男子是胡人乐师的打扮,女子则穿着窄袖襦裙,挽着半臂披帛,云鬓斜堕,一看就是典型的中原女子。
留着络腮胡的胡人乐师怀抱飞廉琵琶,一边弹奏一边笑盈盈的看着女子。
就在吴屿以为这是一场知音邂逅的时候,二人眼底又都蓄满泪水。
忽然,乐师双弦轮指,一弦清冷,一弦浑厚,四弦齐震,如忽至的塞外狂风,转瞬又归于绞弦的细碎呜咽。
女子笑容苦涩,抬手拭泪。
于是琴弦又归平缓,如叹息一般,带着难以言说的悲戚,
在近乎无声的弱吟之后,乐师突然以凤点头的技法奏出三个清亮的单音。
女子一怔,似乎勾动深处的回忆,再也没能忍住,一时间涕泪涟涟。
弦停,音停,二人看向彼此的眼神满是不舍与眷恋。
最后还是乐师起身,恭敬的将琵琶交给面前女子,转而牵走一旁载满书籍和货物的骆驼,与进城的行人背道而驰,去往远方
女子怀抱琵琶目送良久,轮指拨动琴弦由密至疏,最终留下一道悠长的泛音,久不平息
那一刻,吴屿突然间心潮波动,第一次明白别人常说的,心口堵了块石头是什么感觉。
和病发的疼痛比起来不遑多让
‘啪嗒’,林疏桐敲了一下键盘,吴屿大梦初醒般回到现实世界。
他一个踉跄,脚下不稳!
“吴屿!”
林疏桐惊呼,攥着他的手,看他单膝跪在了自己面前
场面虽有点乌龙,但她的担心也是真的——
这人没事吧?!不是来碰瓷的吧?!
她抓着吴屿的手,放也不是,拉也不是,只能紧张的看着他。
男人抬头向她看来,鬓边汗湿,眼角泛红,紧抿的薄唇向她传递着无声的质问。
操作间里,二人一站一跪,时间恍如静止了一般。
良久才反应过来的林疏桐不由的心跳加速,不知是因为心虚,还是因为被帅哥盯着看的缘故。
“吴,吴总?”她另一只手也伸了出去:“您没事吧?是不是吓到了?”
男人松手,没借她的力,独自起身,这一刻,他高大的身形竟有些佝偻。
“你带我去的,是什么地方”
林疏桐震惊了,他没怀疑自己看到的是投影,是ai生成的画面,而是直接质问去了什么地方!
但她显然是不会承认的:“哦,刚才是电影,我就是想让你更加身临其境的鉴赏这段古曲!”
吴屿斜睨看她,眼底的血丝让他丧失了被西装包裹出来的体面。
“不是。”
他这两个字说的太笃定了,以至于林疏桐的谎话都不知该从何处编起。
她眼神飘忽:“其实是梦!”
男人盯着她,又紧了紧眉心,他还是不信。
“好吧,”林疏桐叹气,妥协:“我愿将此称之为‘器物感知’!”
“什么?”
“当然,我师父说这也叫‘文物的记忆’,你想怎么称呼都行,什么‘文明回响’‘匠心印记’‘先祖的传承’都被我那些祖师爷叫过!不过我师父说名字不重要,因为我们修复的时候会惊醒这些沉眠千年的老物件,自然而然也就能感知到他们的情感了。”
这就是‘’名字的由来?
吴屿自诩智商超越了大多数人,但当他尝试理解林疏桐在说什么的时候,依旧不愿相信——她,好像真的拥有一项传承了千年之久的独家秘技?
“正常的人类,怎么可能”他喃喃:“不过我听说唐朝天宝年间,民间流传一种百戏,能让人陷入幻觉”
“你怎么理解都行!当然,你也可以从科学的角度来解释。比如,当音乐触发强烈情感时,大脑的内侧前额叶皮层会被激活,这个区域平时负责自我参照思维和情景模拟,会让人自动将音乐和想象的场景关联,就像‘脑内放电影’!”
说完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这么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吴屿会信吗?
不过好在吴屿虽然不信,但也没再咄咄逼人。
他问:“这就是你们传承千年的技术?”
“额”林疏桐干笑:“算是吧这可没法卖给你。”
见他又不说话了,林疏桐又严肃道:“现在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说文物有情感了吧?这情感不拘泥于保护文物的人,也存在于文物本身,这是冰冷的数字永远无法还原的一部分。”
男人注视着她,缓声问道:“如果是修不了的呢?”
“就没有我修不好的东西!”
她语气轻松,不以为意,但吴屿显然没信。
“科技园的设备都准备好了,明天就可以开始修复嫁衣。”
林疏桐激动:“太好了!早点复原就能早点了却陈阿婆的心事了!”
“告辞了”
“好,我送你!”
林疏桐送吴屿出门的时候店里多了几个游客正在体验漆扇制作,看店的小姑娘看到吴屿正要笑着打招呼,却被他的神情吓了一跳。
进去的时候好好的,怎么出来就像被林姐‘蹂躏’过一样?!
她又悄悄看向林疏桐,后者猜到她在想什么,做了个哭丧脸的表情。
吴屿的司机已经等在了门口,他看吴屿鬓发微湿,眼眶通红,脸上苍白毫无血色,顿时就慌了!
糟糕,医生给的贴纸还在车上,巷子窄,他没开车进来!
林疏桐讪笑着向司机打了个招呼,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示:“看了个电影,吓着了。”
言下之意:是你们总裁胆儿小,跟我们没关系,别来碰瓷!
司机向她点了下头,快步跟上总裁的步伐。
林疏桐呼了口气回到店里,帮着招呼客人,客人做完漆扇又买了两个纪念品才走。
林疏桐还在想吴屿,抛开这个人太自以为是不算,他真的挺厉害,能开那么大的公司,还能翻译古曲!
人才呀
如果他能不总想着把文物变成数字,说不定他们的合作还会挺愉快,但现在
算了,明天看看什么情况吧!
“林姐我们最近生意不太好啊”
看店的小姑娘一边整理操作台,一边抱怨。
林疏桐耸肩:“那就让苏灿晚上再开场直播呗。”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二人对视一眼,露出心照不宣的邪恶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