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
四十八名坐院御史都出现在河南道监察御史公房前。
河南道御史贺一桂看向眾人,道:“诸位同僚,可有人想出解救王总宪之策?”
一眾御史纷纷摇头。
隆庆皇帝连准两名部堂官致仕外加勒令左都御史王廷閒住,显然是动了真火。
要驳回圣意,难如登天。
这时。
刚才被气得昏厥过去的河南道御史周希旦从外面挤到眾御史中间。
“列位,王总宪所諫,皆为实言,陛下即使不採纳,也不应对其勒令閒住,此例若开,日后言官谁还敢言?”
“我认为,当下我们再联名呈递奏疏已无用处,不如一起奔向午门,伏闕諍諫,请求陛下收回成命!”
说罢,周希旦便率先朝著大门方向走去。
走了数步后,他发现只有九人挪动脚步,其中还有三人挪动两步后,又停了下来。
伏闕諍諫,即官员们跪在承天门或午门前上諫,是言官以仕途甚至生命为赌注,最悲壮的终极对抗皇权之法。
大明甚是知名的伏闕諍諫有两次。
一次来自正德十四年的明武宗南巡之爭。
结果是一百余名官员被廷杖,当场杖毙十一人,余者重伤或被贬謫。
一次来自嘉靖三年的左顺门哭諫。
结果是抓捕入狱的官员达一百三十四人,十七人被杖毙,其余或充军、或贬官、或革职。
代价惨烈,且皆以失败告终。
特別是左顺门哭諫事件,让诸多官员都意识到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真的是:视百官如家奴,视天下如私產。
周希旦停下脚步,扭过脸来。
“列位,武死战,文死諫,若这点气节都没有,还做什么御史官?你们觉得王总宪的諫言有错吗?你们觉得陛下的惩罚没问题吗?今日之事,唯有反抗到底,才有一线生机!”
顿时,诸多坐院御史都低下了头。
他们不是懦弱,而是明白伏闕諍諫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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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他们的諫言对与错,隆庆皇帝肯定会先以“胁迫君上”之名,扒掉他们的裤子,將他们白的屁股连同士大夫的尊严,打得稀碎。
因为皇权不能被冒犯。
並且即使四十八人全去伏闕諍諫,规模也太小,根本不足以令隆庆皇帝退让。
贺一桂看向周希旦,道:“周御史,伏闕諍諫过於极端了,只能激化矛盾,外加没有科官、翰林官、六部官参与,我们势力过於薄弱,最后除了將我们也搭进去,毫无意义!”
周希旦一脸怒火。
“哼!咱们內部都不团结,还盼著別的衙门参与,真是笑话,你们妥协就妥协吧,我们去午门,我们要为王总宪討个公道,为言官的尊严討个公道!”
说罢,周希旦率先朝前走去,其后面跟著六个攥著拳头的坐院御史。
他们已做好了死諫的准备。
这时,顾衍突然从人群中走出,高声道:“周御史,先別急,能不能听一听我的方法?”
周希旦等人扭脸看到顾衍,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嫌弃之色。
此事的始作俑者就是高拱。
他们不相信一直在討好高拱的顾衍敢去弹劾他的座师。
“长庚,快讲一讲!”贺一桂一边说,一边走到最前面拦住周希旦等人。 他不想此事闹大,不想让都察院出现不必要的牺牲。
顾衍走到人群中间,说道:“伏闕諍諫乃极端之法,我们今日之目的不是证明陛下错了,证明內阁错了,而是认为朝廷对王总宪量刑过重,要討个说法!”
听到此话,周希旦走到顾衍面前。
“你在说什么?內阁没有错吗?你老师高阁老擬定的条例是对的吗?”
周希旦对顾衍本就有敌意,听到此话以为顾衍要为內阁辩解,当即就懟了回去。
顾衍看向周希旦。
“周御史,何为条例?”顾衍自问自答道:“律为常经不可易,而时势有万端,故而以例定增损,条例乃顺应民情灵活变通之法,可行则行之,不可行则废之。”
“我们当下抨击陛下与內阁擬定之条例,无凭无据,实乃风闻,不如以观后效,一些条例有利有弊,全盘否定不如帮著矫正!”
顾衍环顾四周,抬高声音道:”我的计策是针对朝廷对王总宪量刑过重而设,诸位若有异议,请先听我说完再提!”
一眾坐院御史的年龄都在三十岁以上。
唯有顾衍仅仅二十五岁,但顾衍语气强硬,使得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顾衍接著说道:“虽然我们不知禁中发生了什么爭执,但可以確定的是对王总宪的量刑一定过重。”
“向陛下諍諫不如参考宋朝台諫官员的留班諍諫之法,如今的新条例是內阁总控六部,我们去见陛下不如去寻內阁五位阁老,让他们给出一个说法或者与我们一起向陛下寻个说法,此事有內阁参与,更易於我们达成目的!”
言官上諫,除了各自撰写奏疏直呈禁中外,还有三种非常规上諫方式。
其一,联名上奏,宋时叫合班,即全体言官联名言事或弹劾某人。
此举能加强諫言的分量。
其二,留班,顾名思义就是言官拦住百官,不让下朝或下衙,要求必须论个明白,此法多由左都御史带头。
但大明的科道官都是单兵作战,彼此不和,基本上没有使用过这一招。
其三,就是终极手段:伏闕諍諫。
这种手段的本质是集体死諫,参与者多愿以血肉之躯博一个青史留名。
顾衍的意思是——
所有坐院御史去文渊阁寻內阁阁臣们,让他们给出一个说法,给不出说法便让他们与御史们一同上諫,他们不同意就堵住他们,不让放衙回家。
借力打力,通过逼迫內阁阁臣来使得隆庆皇帝妥协。
此法也是一种不合礼制的上諫之法,但相对於伏闕諍諫,危险性要小一些,且不是直接站在隆庆皇帝的对立面。
顾衍一讲,大家都能明白。
此法成不成,就看五大阁臣们对隆庆皇帝勒令王廷閒住的看法了。
而顾衍篤定,重惩王廷乃隆庆皇帝的主意,至少李春芳、陈以勤、张居正三人会认为此举量刑过重。
此法不一定能成,但却是目前最稳妥、希望最大的方式。
“列位,同意否?”顾衍高声道。
“同意!”
“同意!”
“同意!”
不多时,除了周希旦,所有坐院御史都举起了手。
周希旦犹豫了片刻,也举起手来,他觉得此法过於依赖內阁,但目前只有此法能让眾御史团结起来。
片刻后。
一眾坐院御史整理一番仪容仪表,或骑马或自掏腰包雇马车,朝著午门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