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廷弹劾內阁阁臣高拱的奏疏並非密奏。
他將奏疏交到通政使司后,告知当值官將奏疏直呈內阁。
此话显然是讽刺內阁呢!
都察院若也无直諫之权,那內阁儼然就是越俎代庖,行使皇权了。
通政使司当值官处事很灵活。
他並未与看上去一言不合可能就动手的王廷说理,当即命人將奏疏誊抄两份,一份送禁中,一份送內阁。
內阁如何处理,全靠五大阁臣自己决定。
於是就有了內阁中书舍人拿著奏疏询问五大阁臣是交给他们还是呈递禁中?
左都御史弹劾阁臣的奏疏,五大阁臣自然无权处理,但既非密奏,看一看內容还是可以的。
毕竟,此事最后还会落在他们头上。
首辅李春芳翻开奏疏,脸色很快变得严肃起来。
他看罢奏疏,开口道:“此事还需陛下处理,稍后咱们一起去乾清宫,你们也都看一看,想一想应对之策!”
当即,李春芳將奏疏递给了陈以勤,然后看向高拱。
“肃卿,你是打算避嫌回家还是与我们一起面见陛下,解释解释?”
高拱胸膛一挺。
“归朝以来,我自认无失职之处,自然要与王总宪辩个明白!”
依照常规,阁臣被弹劾几乎都是自动停职回家等结果,然高拱上次就是因被弹劾而归家,这次他选择正面硬槓。
片刻后。
包括高拱在內的五大阁臣都看过了王廷的弹劾奏疏。
陈以勤、张居正都是面无表情,赵贞吉的脸上则是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笑容。
隨即,五人一起奔向乾清宫。
而在这时,王廷弹劾高拱的奏疏內容也从通政使司传出。
王廷的弹劾內容,主要有三项。
其一,弹劾高拱钳制言论,蒙蔽圣听。
自大明立国以来,百官皆有上諫言事之权,高拱却称“阁臣失职,仅科道言官有弹劾之权”,实属堵塞言路,欺瞒君上。
其二,弹劾高拱僭越位次,擅专中枢权柄。
高拱还朝后多次以次辅之名,行首辅之实,越首辅而自擬条例,朝堂召对儼然以首辅自居。
其三,弹劾高拱扰乱祖制,侵夺部院职权。
太祖废前朝之弊,罢丞相,罢中书,设六部分理庶务,后以阁臣侍天子左右,以备顾问,而今高拱欲令內阁架空六部,儼然如宰相矣。
许多官员看到王廷的弹劾內容,都不由得兴奋起来。
感嘆王廷不愧是言官之首,总结得相当到位,尤其是最后那句“儼然如宰相矣”一下子將高拱还朝后的囂张跋扈形象立了起来。
都察院內。
顾衍等一眾御史官看到王廷弹劾高拱的奏疏后,才明白王廷今早布置任务时,为何会说出那番嘱咐眾人做好本职差遣的话语。
御史们都非常钦佩王廷之举,但却都觉得他极有可能会被重惩。
依照隆庆皇帝对高拱的信任,不可能因为这种弹劾就將高拱罢职。
反而极有可能杀鸡儆猴。
就在御史们准备奔向总宪厅,问一问王廷该如何上奏才能帮到王廷时,王廷已被锦衣卫带去禁中了。
这一刻。
不喜高拱辅政策略以及做事过於霸道的官员纷纷撰写奏疏,准备响应王廷,將高拱再拉下来。
兵部尚书霍冀与刑部尚书毛愷见自己的请辞奏疏再次被留置,而王廷敢於发起第一道弹劾高拱的奏疏后,当即也提起笔。
这次,他们不是请辞,而是紧跟著弹劾高拱。
乾清宫东暖阁內。
论辩能力绝对能进满朝官员前五的高拱与王廷吵得脸红脖子粗。
其他四名阁臣根本插不上嘴,甚至不想插嘴。
御座上的隆庆皇帝听了约有一刻钟后,道:“你们接著吵,不要停,也不准离开,待吵出一个结果了再告诉朕!”
说罢,隆庆皇帝起身去了偏殿。
高拱与王廷继续擼起袖子吵架。
山东道御史公房內。
宋纁、刘思贤正在撰写力挺王廷的奏疏,而徐仲、岳成、顾衍三人则没有动笔。
科道官看上去厉害其实没有那么厉害的主要原因是不团结。
有人觉得此时力挺王廷是鸡蛋碰石头,有人则在观望、视情况选择站队,有人则觉得高拱並无大错。
顾衍没有下笔。
不是不想帮王廷,而是还没想好如何帮王廷。
从一个传统御史官的角度出发,王廷弹劾高拱的三大罪状並没有错。
若如今御座上坐著的是登基刚数载、还正在励精图治的嘉靖皇帝,顾衍会毫不犹豫地支持王廷。
但此刻,御座上坐著的是甩手掌柜朱载坖。
高拱敢这样做,显然是隆庆皇帝点头的。
並且,当下总是充满內乱党爭的朝堂,需要高拱这种霸道的阁臣,而不是如李春芳、陈以勤这类倡导“缝缝补补又能过三年”的阁臣。
在顾衍眼里,目前高拱是唯一一个能扛著大明两京十三省朝前走的人。
虽说他性格上有巨大缺陷,但如今的大明需要他这剂猛药。
他准备等一等,看隆庆皇帝会如何处理此事。
若轻惩双方,那顾衍就不参与此事了;若重惩王廷,那顾衍一定要保住王廷,不能让这位天生的御史官就此致仕。
又过了一刻钟,乾清宫偏殿內。
隆庆皇帝吃著点心,喝著茶水,听著外面依旧激烈的爭吵,不由得一脸无奈。
此事儼然只能由他做主,但他根本不知该如何做主。
就在这时,当值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抱著一堆奏疏走了进来。
“陛下,兵部尚书霍冀与刑部尚书毛愷再次呈递奏疏,这次不是请辞,而是隨著王总宪的话弹劾高阁老,另外这些奏疏也都是弹劾高阁老的!”
“放一边吧!”隆庆皇帝没好气地说道。
他想了想,看向一旁的冯保。
“冯保,若朕准了兵部刑部两尚书的请辞奏疏,然后重惩王廷,能不能了结此事,下面的官员还敢不敢继续闹?”
冯保眼珠一转。
“陛下,他们可能会闹,那奴婢觉得根本闹不起来,下面的官员们各怀心思,根本不团结!” 此话让隆庆皇帝眼前一亮。
“但是但是这次不闹,恐怕还有下次,下下次,特別是那群科道官!”隆庆皇帝挠头说道。
冯保想了想,说道:“陛下,若命一位阁臣兼管院事,都察院眾御史应该就消停了,目前,特旨京察最重要!”
啪!
隆庆皇帝朝著桌子一拍,道:“好主意,朕令赵贞吉担兼掌都察院事,好好调教调教那群御史们!”
听到此话,冯保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冯保不喜高拱削司礼监之权。
另外,若非高拱举荐孟冲,他早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了。
二人有旧怨。
目前有实力与高拱对著干、想与高拱对著干且適合掌管都察院的阁臣,只有赵贞吉。
故而冯保巧妙地將赵贞吉推了出去。
隆庆皇帝思索一番,当即站起身来,脸上露出笑容。
既然李春芳等阁臣都处理不了此事,他便亲自拿主意,他要力挺他的老师高拱,他要让內阁全面辅政。
如此,他才能得清閒。
这时。
都察院御史公房外突然传来一乱糟糟的声音。
顾衍、宋纁、刘思贤等人都走了出去。
片刻间。
四十八名坐院御史全都来到了二堂庭院內。
河南道监察御史周希旦高声道:“诸位同僚,此刻,堂翁正在被五大阁臣围攻,阁臣们自然更倾向於提升他们的权力,堂翁几乎毫无胜算,咱们若分別上諫,奏疏只会被留置,不如联名上諫,力挺堂翁!”
“算我一个!”
“算我一个!”
“算我一个!”
在都察院,左都御史是老大,其他都御史都不在院,河南道御史因负责监察吏部、户部,外加都察院本身,被尊为十三道之首,相当於整个都察院的秘书长,非常有话语权。
这时,河南道又一名监察御史贺一桂走了出来。
“诸位同僚,不可衝动,我们现在去声援王总宪,无异於飞蛾扑火,不如看陛下如何处理此事后再议,我觉得虽然高阁老提出的一些条例过於霸道,但特旨京察这一项还是好的,我们若莽撞上諫,被陛下重惩,接下来由谁做这件事情呢!”
贺一桂更倾向於顾全大局。
顾衍认可地点了点头,贺一桂的想法是正確的。
依照隆庆皇帝的性格,若发起火来,將所有御史都拉到午门前廷杖一顿都是有可能的。
毕竟他爹就干过这种事情,他再干,就不算违背祖制了。
顿时,一些准备联名上奏的御史又退到了一旁。
周希旦面色阴沉,高声道:“做言官,何惧死,即使飞蛾扑火,我们也要衝在最前面!”
“对,做言官,无惧死!”
“做言官,无惧死!不愿联名上奏的站到一边,从今日起,他不配做一名言官!”
大明言官很看重骨气。
虽然一些人只是嘴上说说,空喊口號。
就在顾衍准备走上去劝一劝,希望这些人千万別火上浇油之时,身旁的宋纁拉住了顾衍。
“別说话,你去劝,只会挨骂!”
顾衍瞬间恍然。
当下的他,脑袋上掛著“高拱的得意门生,高拱的马前卒,高拱摆在都察院的一枚棋子”等一堆头衔。
他参与其中,必然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就在有二十余名御史官都在周希旦的奏疏上籤好名字,准备將奏疏直接送往禁中时。
都察院包打听,司务厅司务李顺丰快步跑了过来。
“列位上官,陛下有旨意了!”
“陛下手諭,准许兵部尚书霍冀、刑部尚书毛愷致仕,然后对咱们王总宪给予勒令閒住的惩罚,接下来將由內阁阁老赵阁老兼掌都察院院务。”
“什么?”
“什么?”
听到这个旨意,所有御史官都颇感意外,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准许两尚书致仕,大家不意外,但勒令王廷閒住,这个惩罚就太重了。
致仕,是正常退休,是官员主动申请,部堂官都能享受退休待遇(年俸一半),外加赏赐与加衔。
閒住,是因罪勒令去职,是皇帝的强制命令,往往会被剥夺待遇,非常不体面。
至於令內阁阁臣赵贞吉兼掌都察院院务,御史们更是难以理解。
此任命一下,內阁权力就更大了!
顾衍並没有感到太大意外,他篤定这是隆庆皇帝的决定。
这太符合隆庆皇帝的风格了!
將六部之权交给他最信任的老师高拱,將都察院交给最擅於说教的赵贞吉,如此以来,六部与都察院之权,尽归內阁。
如此,他就能无忧无虑地做一个甩手掌柜,继续在后宫快活了。
他下旨的速度如此之快,惩罚如此之重,自然是要堵住所有官员的嘴。
这次,六科绝不会封驳这道旨意,因为都察院被內阁掣肘,他们將在朝堂有更多话语权。
顿时,一眾坐院御史们更加气愤。
周希旦两眼一黑,一下子昏厥过去,手上的奏疏也落在地上。
“快去请医官!”贺一桂说道,然后看向眾御史道:“诸位,此事咱们都再想一想吧,一刻钟后在河南道御史公房碰头,堂翁不该受此重惩,我们必须要去討还一个公道!”
王廷在都察院甚得人心,大家都是认可他的。
眾御史都点了点头。
顾衍认真思索著,两尚书致仕可以不管,但他一定要保住王廷。
而此刻,內阁值房內。
五大阁臣各回值房。
隆庆皇帝未与他们商量而直接下旨,让他们甚感意外。
李春芳与陈以勤知晓隆庆皇帝宠信高拱,但没想到竟然如此宠信高拱。
如此做,儼然就是让高拱代理朝政,二人觉得待高拱坐稳位置,他们就可以致仕还乡了。
高拱心中甚喜,觉得经过此事后,他终於可以大干一场了。
赵贞吉比高拱还要喜,控制了都察院,就控制了朝堂上的一半言论,他觉得自己往上再走一步的机会来了。
至於张居正,有些不喜但知晓这就是隆庆皇帝的风格。
他觉得对王廷的惩罚重了一些,觉得让赵贞吉掌都察院事对內阁和都察院都不是一件好事,但他为顾全大局不准备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