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悬崖洞府內,淡淡的灵雾在石室中繚绕。
李长岁盘膝坐於石床上,隨著最后一周天运转完毕,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气流如剑,在身前三尺处凝而不散,直至数息后才缓缓淡去。
“法力又精进了一丝。”
李长岁睁开双眼,眼底似有精芒闪过,隨即迅速隱没,恢復了那双古井无波的黑瞳。
自昨日接管符墨堂,更换完那批特殊的符墨后,他便回到了洞府。
这一修炼,便是一整晚。
说起来,自从从修为愈发提高,加之【先天胎息】命格,他每日所需的睡眠时间越来越短。
如今,只需不到一个时辰的深度小憩,便能让精神恢復到巔峰状態。
剩下的时间,皆可用来修炼或制符。
“若是普通人,这般熬法早就猝死了”
李长岁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他看了一眼洞外的天色。
晨曦初露,正是紫气东来之时。
“再修炼半个时辰,便得去符墨堂坐镇了。”
正当他准备重新入定之时。
嗡——
洞府外的禁制忽然传来一阵波动。
紧接著,一道略显沙哑又带著几分熟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李师兄可在?”
听到这个声音,李长岁微微一怔。
这声音虽然比印象中沧桑了许多,但他还是一下子就听了出来。
魏源?李长岁眼中闪过一丝讶然,隨即化作一抹淡淡的欣喜。
当初那批去前线的先锋队,据传死伤惨重。他本以为魏源凶多吉少,没想到竟然活著回来了。
他迅速挥袖撤去禁制,迈步走出洞府,来到了青石平台之上。
晨风凛冽。
一道熟悉的身影落在了平台边缘。
那人依旧身形肥壮,穿著一袭內门弟子白袍。
李长岁却是微微一怔。
魏源的脸庞黑瘦了许多,原本总是泛著油光的麵皮变得粗糙乾裂,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与风霜。
而让李长岁微怔的,是他身体的右侧。
那里的衣袖,竟然空荡荡的。
晨风吹过,那截空袖管隨风飘荡,显得格外淒凉。
“李兄弟!”
见到李长岁出来,魏源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下意识地想要抬起右手打招呼,却只带动了肩膀耸动了一下。
他眼神一黯,隨即若无其事地换成左手,有些笨拙地拱了拱手:
“让你见笑了。
李长岁目光在那空袖管上停留了一瞬,很快便移开,並回了一礼:
“魏师兄,回来就好。”
魏源眼眶微微一红:
“是啊,能活著回来,已经是万幸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情绪,看著面前神色平静、气息越发深不可测的李长岁,感慨道:
“使不得,使不得。李兄弟如今可是亲传弟子,身份尊贵。我这一声师兄,可是折煞我了。”
他看著李长岁那张依旧清俊、仿佛岁月从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跡的面孔,心中五味杂陈。
想当初,在开垦灵田时。
他魏源凭藉著特殊技巧,每日赚取的贡献点是李长岁的好几倍。
那时候,他还暗自得意,觉得李长岁学著制符,是在浪费时间。
可如今呢?
短短两三年。
李长岁凭藉著一手符道技艺,安安稳稳地待在宗门大后方,如今更是成为了亲传弟子,成了他需要仰望的存在。
而他拼死拼活,最后却落得个断臂残躯,若非运气好,连命都丟了。
若是我当初也能沉下心来,学一门手艺如今会不会又是另一番光景?魏源心中苦涩。
但这世上没有如果。
他只是一个资质一般,毫无背景的练气中期弟子。没有价值,就只能做宗门的耗材。
“魏师兄言重了。”李长岁侧身引路,温和道:
“你我之间,不必讲究这些虚礼。进来喝杯茶吧。”
两人入洞府落座。
茶香裊裊,驱散了几分晨间的寒意。
“师兄到底经歷了什么?”李长岁斟上一杯灵茶,轻声问道。
虽然广场上听了个大概,但他更想知道亲歷者的细节。
魏源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盯著杯中沉浮的茶叶,道:“黑云矿脉”
他缓缓讲述起这些时日的经歷。
最开始驻守在那里时,虽然与流云宗也有摩擦,但大多是小规模的试探。
魏源凭藉著圆滑的性子和苟字诀,每次战斗都缩在后面,倒也没出什么事。
后来流云宗那边消停了一段时间,他以为能安稳混到轮换。
“谁知道,那帮杂碎是在憋坏水!”魏源猛咬牙切齿道:
“那天夜里,毫无徵兆,大阵直接被破了!数不清的流云宗修士衝进来,见人就杀!”
“我们根本反应不过来。带队的师叔,当场就陨落了一位!”
“我当时正在巡逻,被一道火球砸中”魏源摸了摸空荡荡的右肩,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若不是我之前咬牙花光了积蓄,买了一件中品防御法器,就不只是断臂了。
李长岁默默听著,
“驻守黑云矿脉的一百多位师兄弟”魏源惨然一笑:“最后逃出来的,不足二十人。十之死於八九啊。”
“说起来,我倒算是幸运的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將杯中茶一饮而尽。
李长岁沉默片刻,道:“能活下来,便有希望。修仙界奇珍异宝无数,断臂重生的灵药虽然珍贵,但也並非绝跡。”
这话更多是安慰。
断臂重生的灵药,起码也是三阶灵物,那是金丹真人都覬覦的宝贝,哪里是练气修士能染指的。
魏源点了点头,显然也没抱太大希望。
身体残缺,经脉受损,筑基难度陡升,他这辈子的仙途,基本上算是断了。
放下茶杯,魏源深吸一口气,看向李长岁,眼神中带著几分恳求与侷促:
“李兄弟,实不相瞒。我这次厚著脸皮来找你,是有一事相求。”
李长岁道:“魏师兄请讲。只要力所能及,定不推辞。”
魏源当初给了他不少情报,算的上他在白虹宗的一个友人。
魏源有些不好意思道:
“我如今回来了,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干
“我听说你现在是符堂真传,能不能,能不能给我安排个活计?”
说完,他紧紧盯著李长岁,眼中满是忐忑。
如今宗门內,如丹堂、符堂相关的任务,早已成了香餑餑。
除了早早占据位置的老人,若是没有硬关係,根本进不去 “我当是什么难事。”李长岁闻言,点了点头:
“没有问题,如今我在符墨堂那边。若不嫌弃,可给魏师兄安排一个“温养符墨”的任务。
“不嫌弃!绝对不嫌弃!”
魏源大喜过望,激动得差点站起来。
温养符墨!
那可是现在外门弟子抢破头的肥差啊!
不仅贡献点丰富,耗费点法力而已,可比上战场强太多了
“多谢李兄弟!”魏源连连拱手。
他见多了人走茶凉,落井下石。
李长岁身居高位,却还能念及旧情,如此爽快地帮他解决难题,这让他如何不感动?
李长岁摆了摆手,温和道:
“师兄客气了。你只需去符墨堂,找一个叫胡阳的弟子,报我的名字,让他给你登记造册即可。”
“好!好!我这就去!”
魏源千恩万谢,又寒暄了几句,便喜滋滋地告辞离去。
看著魏源那略显蹣跚的背影,李长岁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站在崖边,望著远处翻涌的云海,心情有些复杂。
“在两大筑基筑基势力的倾轧下,练气中期修士,真的就如螻蚁一般”
像魏源这样,前一刻还意气风发,下一刻便成了残卒,能捡回一条命已是烧高香。而更多的人,则早已化作了枯骨。
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再次涌上心头。
“白虹宗虽大,却已成是非之地。”
“如今我虽然暂时靠著符道能力获得了庇护,但若是战局进一步恶化”
李长岁目光幽幽。
何义与白清芙爭那一颗筑基丹,都要打生打死。
而他这种毫无根基的人,想要在宗门內获得筑基丹,简直是痴人说梦。
“看来,得早做打算了。”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愈发清晰。
“待我修为突破练气后期,符道技艺更加纯熟或许,离开白虹宗,做个散修,哪怕是去偏远之地自立山头,也比困在这里要强。”
白虹宗有一阶上品灵脉,外界自然也有。
凭他现在的符师手段,加上身上积累的財富,完全有能力在外界租借一座灵脉,占据一个洞府潜修。
“再等等”
感受著体內精纯的法力,李长岁轻声自语。
至少,等到了练气后期,他就必须得为谋取筑基丹做准备了。
十日后。
符墨堂深处,封闭的静室之中。
巨大的石制墨池內,此刻盛满了深蓝色的液体。
“洗灵阵,启。”
李长岁伸出手,在右侧的阵盘枢纽上轻轻按下
嗡——
墨池四周亮起了柔和的水蓝色光幕。
只见墨池中央,一道漩涡缓缓成型。搅动著整池符液。
在阵法的运转下,那些沉重的杂质沉底,轻浮的驳杂气息被阵法一层层剥离出去。
隨著时间的推移,墨池中的水位在不断下降。
其中的深蓝液体顏色却越来越淡,隱隱有股凛了的寒气。
直到三个时辰后。
阵法光芒渐渐敛去。
偌大的墨池彻底见底,只剩下池底中心的凹槽处,静静躺著一澈蓝液体。
李长岁打开禁制,进入墨池中,仔细观察,確认无误后,取出一只小玉瓶,法力一引,將那一小滩灵墨吸入瓶中。
刚好装满。
李长岁握著冰凉刺骨的玉瓶,正欲封口,心中却是莫名的一动。
旋即他取出一个玉瓶,从大一点的玉瓶中匀出了几滴。
隨后迅速封好两瓶。
一瓶收入储物袋,另一瓶则握在手中。
“成了。”做完这一切,李长岁推门而出。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
距离第一瓶灵墨时,已是十个月过去。
悬崖洞府內,一片寂静。
李长岁盘膝坐於石床之上,周身气息浑厚圆融,隨著呼吸吐纳,周围的灵气如鯨吞般涌入体內。
这十个月来,在李长岁及符堂几名真传的配合下,炼製【清灵寒玉符】的效率很高。
半月时间,第一批的【清灵寒玉符】便送到了驻守在赤炎裂谷的修士手中。
而隨著更多的【清灵寒玉符】炼製而成,赤炎裂谷这座白虹宗的摇钱树,算是安稳了下来。
而这大半年来,李长岁从打听到的消息得知,流云宗也只是试探过几次,但在地煞焚空阵的威胁下,根本不敢全力夺取灵地。
而其他白虹宗附属灵地的局势,也出奇的平稳。
流云宗並未继续扩大战果,两宗默契地保持著对峙,除了零星的小摩擦,再无大战。
这种安稳,让宗门內紧绷的气氛稍稍缓解。
李长岁的生活则也一如往常的规律和单调。
除了每日去符墨堂坐镇,练习制符技艺,便是回到自己的悬崖洞府內修炼。
偶尔遇到符道上的瓶颈,便去向白清辞请教。
起初尚有所得,但隨著时间推移,李长岁发现自己能问的问题越来越少。
在一阶符籙的领域,他已经超越了白清辞,走到了尽头。
十个月的安稳发育,让他获益匪浅。
忽然,正闭目修炼的李长岁睁开眼。
神识感应到,有一道的流光正悬停在洞府之外,被他阵盘禁制拦住。
“可以找个时间衝击练气后期了”
他能感觉到,体內法力已经充盈到了极致,那层阻挡练气后期的瓶颈,此刻已是摇摇欲坠。
李长岁心中想著,抬手一点。
“嗡——”
洞口禁制散开。
那道流光瞬间飞入洞府,悬停在李长岁面前。
这是一道传音符。
下一刻,传音符中响起白清辞急切焦急的声音:
“师弟,快——”
传音符中的话还未说完。
“轰!!”
猛地,一道巨大的轰鸣声,毫无徵兆地在李长岁头顶炸开。
李长岁骇然抬头。
就见他所在洞府那厚达数丈的岩石顶壁,在剎那间崩碎。
一道刺目至极的赤红光芒,如天河倒灌般直坠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