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业听了杨崇望这话,来了兴趣。
“杨大哥,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这两天,我让手下的弟兄们,都散出去打探了一下黄陵的情况。”
“这黄陵的穷人,比起宜君、白水来,也就是家里多了一碗米的量,照样是勒紧裤腰带等死。
但是这地方的地主豪绅家里可就不一样了。
不少人把土地掛在黄帝庙的庙田名下,借香火之名,多少年不纳税、不纳粮,家里攒的积蓄可了不得。
咱找个大的,敲一笔,破一家,估计咱过冬的粮食都能有,还能得些金银细软,招兵买马。”
李承业沉思片刻:“豪绅的富庶,竟到这个地步吗?黄陵並非膏腴之地,竟也能囤积如此財富”
“土地兼併,积年累月,何况还有庙產这等免赋的招牌。”杨崇望讥讽道,“现在的问题是,咱选哪家下手?”
然后杨崇望把他探得的情况跟李承业细细说了说。
“目前我们得知的情况,主要有三家。
一家姓黄,跟黄帝庙的庙祝是本家,关係匪浅,家里有百十顷土地,大半掛在庙產名下。
另一家姓李,就在这平头关旁边儿,地要多一些,有二百多顷,靠著关卡,做些不明不白的买卖,家底也厚。
第三家要远一点儿,在周家堡,土地也最多,足有五百多顷。他们家家主是个退了休的京官,这些年占了不少地。”
杨崇望顿了顿,分析道:“按理说,这三家,咱们集中力量,哪家都拿得下来。但问题是,拿得下来,不一定都能运得走。
黄、李两家离咱们近,但离黄陵县城也近。周家堡偏远些,但也在黄陵县境內。
咱们这支满载粮餉的车队往回走的时候,保不齐黄陵县里的官府,或是附近卫所的兵,就敢出来袭击。
要知道那些卫所军,平日里虽是废柴,可要是闻到粮食味,那也是饿疯了的狼。”
李承业敲了敲手指问道:“这三家里,哪家的名声最不好?最不做人事?”
“李家吧。”杨崇望答得乾脆,“欺行霸市,强占民田,放印子钱逼死过人,佃户租子收得最狠,灾年也不见丝毫减免。
但也离县城最近的,打起来动静大,官军反应最快。”
“其次呢?”
“那就该是周家了。”杨崇望想了想,“黄家家里好歹知道点儿收敛,平日里修桥补路装点门面,这灾年也偶尔施点薄粥,放点陈粮,虽说是做样子,到底比李家强些。
周家这些年仗著他家里是京官,巧取豪夺的事干了不少,民间积怨颇大,只是仗著他家势大,旁人敢怒不敢言。”
“既然这样,那就周家吧,咱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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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周家大院之內,周崇礼站在正堂前的石阶上,仰头看著院子西边的角楼,那上面正有一尊虎蹲炮。
周崇礼今年五十八岁,头髮已花白大半,从北京致仕归乡已经有三年了。
相较於在任时的清瘦,现在他富態了许多,但眼里的精明却没变。
他是陕西人,明末的官场以地方地域性划分,像楚党、浙党等,而他是陕党。 托乡党前辈张朴的提携,加之自己一直会做人,升到了吏部主事的位子上,他对此原本挺满意的。
登堂入阁不敢奢求,毕竟他没进过翰林院,但一任侍郎还是可以望一望的。
但天启以来,党爭酷烈,先是东林党得势,对他们这些非东林党之人大加贬斥;后来天启四年,魏忠贤得势,又要置东林党於死地。
双方斗得不可开交,狗脑子都打出来了。
陕西的乡党中有不少人都投靠了魏忠贤,可周崇礼觉得,大明开国两百多年来,没有哪个权势熏天的太监有好下场,就算是现在这位自称“九千岁”的魏忠贤,他估计也长久不了。
那几年的冷板凳也让他,对权力的欲望也没有刚进仕途时那么热烈,索性上了辞官表,回乡隱居。
自从考中进士、离乡赴任开始,这二十年间他很少回陕西老家。
他记得年轻时,自家这中部县虽然不算山明水秀、富庶一方,但也年年有收成,能让人安稳度日,所以他父亲才能凭著三百亩土地的產出把他供到进士,送到北京。
可他致仕回乡后发现,陕西的大灾几乎一年接一年,没个间断。刚回家那年闹涝灾,之后就全是旱灾。
经年累月的灾害让他感觉形势不妙,於是號召村里人出钱出力,修建了这座大院,说它是院子,其实更像是东汉末年出现的坞堡。
他这份准备是对的,自打灾荒以来,常有流民进村求食,山上的匪徒也下来过,但都被他家的堡子打退了。
眼看局势越来越紧张,他还托之前官场好友从潼关卫所里弄来了两门虎尊炮和些许兵器、弓箭。
至於甲冑之类的东西,他没弄,封建王朝除非这人明目张胆要造反,否则没人敢弄甲冑。
这时,长子周文启朝他走来。
周文启三十出头,穿著绸布长衫,眉宇之间有周崇礼的影子,但是眼神要凶狠的多。
“父亲,各处我都安排妥了:东西两墙各十人,南墙十二人,北墙靠著山坡,放了二十人。三班轮值,每班三个时辰。”
周崇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仍然注视著角楼。
“父亲,咱这堡墙坚固,又有火炮,担心个甚?”
周崇礼看著儿子,有些恨铁不成钢:“我之前就跟你说,与邻为善,多做好事,花不了几个钱儿。可你就是没听。这世道,家財万贯,不一定是好事儿。”
周文启对自己老父亲这个看法不以为然。
这些年父亲在外为官,家里的事都是他操持的。
要不是他,家里怎么也不会发展到现在这般富甲一方。父亲真是在北京为官太久了,不了解陕西民间的乡情。
这仁义道德只能表面上说说,真为家里办事儿,还得是看谁手段硬。
不过他也是有点儿后悔,觉得前些年不应该对村里那些人那么严苛。
村里的人逃荒大半,这两年又有土匪袭扰,全靠自家这些人手应付,总是勉强。
不过现在起了这大院、这堡墙,想来啊,应是不用再担心什么了。
就在这时,家里下人来报,说是村口来了一队官兵。
官兵?官军来他这儿干啥?
此时,打著官军旗號、穿著甲冑偽装成明军的李承业,遥望著村中心那个大院儿,不,那不能说是大院儿,那就是个城堡。
这周家堡,是有点不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