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盐贩子造反,在中国古代可谓是源远流长。
远的不说,元朝末年跟朱元璋爭天下的张士诚,便是私盐贩子出身。
这帮人敢犯私盐,就一定得有武力倚仗,同时走得远、见得广,对社会情形、官场勾结乃至地方势力都有足够的了解。
所以,他们一旦开始闹事,成事的概率就很大。
在蒲城造反的这个人,就是个盐贩子,叫做洪基良。
他是本地的豪强,做盐业贩运这行已经两代人了,一直走的是官商路子。
但就在今年六月份,他的官商路子忽然走不通了,变成了私商。
原因很简单:他上边靠山倒了。
朝廷打击私盐,从来只会抓运输途径上的这些盐贩子,而不会去追问源头——这盐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因为盐贩子的盐也是从官家正规的盐场里凭票据领出来的。
之所以官家盐场里出来的盐变成了私盐,无非是盐税未曾上缴朝廷。
明朝实行盐引制,一张引,运一引盐。
平日里,凭著上面人的护著,他贩盐走的都是官方大道,路上歇脚住的都是驛站。
可上面人一倒,原本合规合法的生意,眨眼就成了违法乱纪之事。
原本这洪基良还想重新找关係疏通,可他这块肉太肥,上面早已有人看中了。
常年刀口舔血的洪基良看清楚了形势,索性鋌而走险。
他假意放出风声要花重金走关係,把县丞、主簿都给请到了家里。
只有县令刘兆奎刚上任没多久,也看不上他靠贿赂官家做买卖的手段,没去。
也正是这个决定,救了县令自己一命。
杀了县丞和主簿,洪基良心想事已闹大,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就想把县城也夺下来,把平日里和自己有仇怨的几家全收拾了。
但县令刘兆奎是个厉害人物,硬是带著一帮衙役巡检,把他打出了城。
被赶出城的洪基良,就带著自己的手下,打出了“官逼民反”的旗號,裹挟著新聚拢的人,开始祸害城外的各个村镇。
“原来是这样。”李承业像是想到了什么,继续问道,“那宜君城里的官军,是不是往蒲城去了?”
李承业在宜君打探时,就发现城里已经没了官军主力,只剩些老弱维持秩序。
“去啥呀,”苏合摇著头说,“官军?回华州去了。”
“嗯?这是为何?”
“知州范志懋给陕西巡抚胡廷宴大人上了条陈,说卫军在追击王二时有意怠慢,以致王二溃兵为害乡里。潼关卫的指挥使韩乘驹大人一听就火了,说这宜君本是延安卫的事,现在王二已经被打散,他不管了,然后就自顾自带兵回了华州。张世雄千户也跟著带人走了。”
“是这么大的事儿?怪不得”李承业在宜君城里见不到官军,打探也没有消息,还以为他们都出去追击王二了。
弄清楚这一切,李承业也就不再理会苏合,转身走到霍图面前说:“霍老哥,今后你有啥打算?跟著我们一起走吗?”
出乎意料,霍图说:“我还要回霍家村。”
“这”李承业怔了怔,“你都已经在村里被捉过一次,怎么还说要回去?”“
“我和队里的后生们说好了,若是大家跑散了,就往家里去聚。上次是我运气不好,没注意到村里有官府的人。这次我小心些,应该不会再被逮住了。 不管最后能有多少后生活下来,但我是一定要回去看看、等等他们的。”
听了这话,李承业知道劝也无用。
苏合那匹马毛色油亮,走在路上容易惹眼。
他让老孙头取来一副旧马鞍,装在了那匹拉囚车的老马背上,又给他包了些乾粮。
刘业则把一个和他身形差不多的衙役的衣服剥了下来,递给霍图换上。
就这样,李承业几人看著霍图一个人骑著那匹老马,穿著有点彆扭的號衣,晃晃悠悠地朝著霍家村——他老家的方向去了。
收拾好东西,李承业对刘业和韩三虎说:“咱们也得走了。”
从老孙头的酒水铺子离开,李承业他们把甲冑脱了,放在包袱里。
苏合那匹好马,给了陶老汉的儿子。
李承业带著他一路骑行到了去宜君和去黄陵的岔路口,给他指路,便分道扬鑣了。
黄陵,所在的县叫中部县,县治在桥山下城。
在陕北这大旱的年景里,这中部县今年竟下了两场雨,被当地人认为是老祖宗保佑。
而且,与其他县比如白水、宜君不同,黄陵所在的中部县,有免税。
万历三十五年,黄陵地震。
当时朝野间有议论,说是“天下有警”。
万历皇帝派了使者专门来祭祀。
没过几年,辽东事变,后金崛起,人们对此说法更是深信不疑。
黄帝庙的庙田是不纳税的,周边的士绅也比外地的要富裕些。
李承业等人走的这条路是咸榆道,想要到黄陵,须翻越桥山,穿过洛川塬。
他和杨崇望原定的是四天后在离桥山南边的偏桥口匯合,事办完到这用了两天。
天色见沉时,他们还在桥山的山道里,虽然是山道,但因为是官道,来来往往走的人多,不算难走。
又加上是月中,月亮照的明,几人便决定乾脆举著火把走夜路,过了桥山再歇息。
於是李承业他们到了下半夜出了桥山古道,在片林子里扎营休息。
虽然睡的晚,但几人醒的却很早。
有队行商早起赶路,马脖子下掛的铃鐺,把他们给吵醒了。
既然起来了,几人索性起来,继续赶路。
然后就发现这黄陵的人確实比他们经过的宜君、甘泉要好不少。
虽然在路上也不时看见衣衫襤褸外出逃荒的流民,但多是单身户,还没发展到整村的人一起外逃的地步。
李承业按照预先商量好的,在偏桥口等了半天,见到了作为前哨的朱嶢。
不多时杨崇望等人也从山里出来了。
见到队伍没啥变化,李承业提著的心放了下去。
“承业!这黄陵,咱算是来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