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合这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自打官军收復宜君之后,他便时来运转。
先是发现了一批贼人未来得及带走的財货粮食,把他们献给了张世雄,洗刷了被贼人俘虏从贼的罪责,然后又领著城里剩余的大户维护好了秩序,把残留的流贼都抓了出来。
算上囚车里的这批贼人,自己已经往延安府送了两批。
只要知府大人首肯,接下来自己典史的位子就稳了。
就这么想著,苏合骑著马晃晃悠悠地到了老孙头的酒水铺子前。
七月天热得快,走路的人已经出了一身细汗。
看到酒水铺子上的幌子,几个衙役便喊渴。
苏合笑骂了一句“这帮贱痞子”,但还是翻身下马,在铺子外就喊:“老孙头儿,上几壶凉茶!有什么吃的,也给上一下!”
苏合也是这条路上的常客,对这老孙头家的铺子也熟悉得很。
可听他招呼,铺子里却没人出来。
苏合的眉毛挑了挑,正打算上前,就发现马槽已经拴了五匹马。
“吆,这老孙头,今天来大客了呀。”
他走了进去,就见到两桌顶盔戴甲的军爷。
还没等他上前招呼,坐在桌子旁的一个穿锁子甲的人站了起来。
“是苏捕头吧?好久不见了。”
苏合只感觉这人面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难道是张千户麾下的旗军?可看他这装束,明显是个军官。
可张千户麾下,难道还有自己不认识的军官?
虽然没认出对方是谁,苏合还是弯了腰:“您是?”
“苏捕头真是贵人多忘事。你忘了,是谁往你的腿上射了一箭?”
听到面前这穿锁子甲的人这么一说,苏合打了个激灵,再仔细一看,他认出这是谁来了。当时就是这人带人撞破了自己把守的北墙,然后贼军入了城!
苏合咬紧了牙,才把想喊人的衝动给咽了下去,因为他发现另外坐著的那四个“贼军”也全都站了起来,手里都握著刀。
苏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李李爷?您怎么在这儿?有事您招呼一声就行了,不用专门来找我。”
李承业也有些惊讶於对方的灵活应变。
旁边的李鸿基虽不知道两人什么关係,但感觉这氛围有点儿僵硬,於是慢慢后退到了酒铺的门口。
这时,外面的那几个衙役也进了铺子,看到苏合站在一个边军军官面前,有个衙役胆大,便朝苏合问道:“合爷,这位军爷是?”
“这是我一位至交好友!前些天贼军也是这位爷救下了我!”苏合赶紧开口,生怕自己这些手下们看出什么,引得李承业等人衝动,把自己给宰了。
“店家!羊肉还有没有?给诸位兄弟都上一上!”
李承业这时朝著伙房喊道。
老孙头一听,扭捏地走出来对著李承业说:“军爷,咱就那一只瘦羊,若是给大傢伙儿都上,还是有些不够啊”
还没等李承业回话,苏合便张了嘴:“说我们这些下差,有口羊汤喝就不错了,哪能那么多事!”说著朝老孙头说,“羊肉不够,多加点儿水就是了!”
见李承业也没意见。
老孙头点头应是,去后厨把剩下的肉汤加了水,又煮开了。
衙役们一片欢腾,感谢这位自家捕头的“至交好友”。
毕竟这年景,就算他们是县衙的捕快,吃顿肉也算是难得了。 李承业把苏合拉到一张桌子旁,避开那些衙役,乾脆地跟他说:“我今天就是来截囚的。
你要是配合我,我就不杀人。你要是不配合,我杀了你再把人放了。”
苏合听得膝盖一软:“李爷,按您说的,我把人放了,您別杀我就行。”说著,苏合把那囚车的钥匙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李承业接过钥匙,拍了拍苏合的肩膀:“好好吃饭,吃完饭我们再走。”
接著,李承业来到了李鸿基的面前。李鸿基此时警惕地看著他。
“你不是官军。”
“这你咋看出来的?”李承业有些好奇。
“那捕头明显是在怕你。我看他又把那钥匙给你。”
“哦,原来是这样啊。”李承业心想,这李鸿基的观察力还是挺敏锐的。
“实不相瞒,前些日子那宜君城是我破的。那捕头当时是我手下败將。”
李鸿基听了直接暴起,伸手去拿自己那根哨棒。
李承业也不拦他,只是说了一句:“你觉得你一个人打得过我们5个人吗?”
確实。
李鸿基纵然从小练过棍棒武术,可也对付不了五个全副武装、手持刀剑的汉子,何况对方还身披甲冑,这就更没法打了。
见李鸿基恢復了平静,李承业便对他说:“这大旱年景,官府不想著救灾,还横徵暴敛。我们这些人,不起来造反,还有什么活路呢?”
李鸿基拧著脖子说:“那是那是皇帝身边有奸臣!等皇上知道了咱这民间疾苦,定是要免税賑灾的!”
李承业听了不由一乐——未来大明的掘墓人,此时竟对大明如此忠心耿耿。
“你是管著驛站传信的?官府的来往文书,你也见了不少,走的路、看的地方也不少了。就算有賑灾,哪次能落到实处?
朝堂定下了征辽餉银子,经过了州县,到了农户手里,这九厘就变成了二分,甚至三分。”
“这不正说明君父圣明,只是底下官员贪婪无度,是奸臣吗!”
“可你想过没有?没有这些官儿,这皇上又该如何治理天下呢?”
“总总有好官的。”
“那你见过吗?”
这下子,彻底把李鸿基干沉默了。
李承业等了半天,想看他还会再说什么。
结果他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我不吃你的羊肉。”
这让李承业觉得有点儿好笑。
此时,这位未来的李闯王,真就是大明忠臣,不吃嗟来之食。
李承业乾脆摆了摆手说:“你要走就走吧,去告官也无所谓。我不会拦你的。”
李鸿基听了李承业的话,有点儿不敢置信,但还是试著走出了铺子。
见確实没人拦他,他快步跑到柳树下,解开了韁绳。
他翻身上了马,想了下,没有立马离开,反而骑著马来到铺子门口,喊道:“里面的军爷,留个名?”
见李鸿基现在还称呼他为“军爷”而不是“贼寇”,李承业笑了。
他走出铺子,看著李鸿基的眼睛:
“我叫李承业,把这名字记住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