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老孙头起床时没听到乌鸦叫,觉得今天会是个好日子。
按理说,寻常人家是听到喜鹊声才觉得有好事,可老孙头知道,如今这年月,早上出门看不见乌鸦就是好事,说明今天附近没死人,乌鸦不在这觅食。
老孙头的这间酒水铺子,卡在甘泉通往延安府的十字路口上,南来北往经过的商旅总要在这歇歇脚。
昨天他就接待了三拨人。
一个是赶回家的书生,一个是过路的驛卒,还有一队往草原上贩茶的茶贩子。
那书生要了个烧饼,驛卒只要了碗茶水。
但稀奇的是,那帮贩茶的茶贩子,竟然也只是要了烧饼和茶水就算了。
往年间,这些茶贩子在外奔波,僱主总要为那些保鏢护卫安排肉食,可现在也只是烧饼管够了。
老孙头不禁感慨,这年景是一年不如一年。
就在这时,他听到从北边响了一阵马蹄声。
经年累月,他听得多了,能大体分出骑行的是什么样的人。
那马蹄声应该是来自四五匹马的,但就是这声有点沉。
不多时,那些骑马的人在路尽头显现出来。
是五个官军骑兵。
老孙头心里不禁暗骂:今天到底是啥倒霉日子,自己咋能觉得早上是好兆头呢?
这年头,朝廷的军队发不出餉来,军纪败坏得很。
凡是在外行军,莫不吃拿卡要,与匪徒相比最多是不杀人罢了。
这群骑兵来得快,人显然是来不及跑了。
老孙头跑进铺子后院,让闺女把脸抹上灶台灰,躲在柴火堆后边不要出来。
三年当兵,老母猪赛貂蝉。
谁也不知道,这些当兵的看到自己女儿会干出什么事来。
很快,那队骑兵就来到了老孙头的铺子前。
当首的那人穿了身锁子甲,骑著一匹蒙古的杂花马,马儿眼里透著灵性,鬃毛也长。其余人也是全副甲冑,提刀拿枪。
那人勒住马,对旁边一人说:“刘兄弟,你確定是这家铺子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没错儿,就是这儿。”刘业肯定地回答,“通往延安府,这里是必经之路。往日里南来北往,这里热闹得很。”
刘业的话音刚落,李承业往远处眺了眺,有几个单独的行人见到他们这几人的装束,显然以为他们是边军,都被嚇跑了。
“看样子是我们早到了。那我们就先坐那儿歇会儿吧。”李承业说著,几个人下了马,把马拴在了铺子前的马槽里。
韩三虎喊来老孙头,交给他一两银子:“餵上点马料,再杀只羊。”
老孙头用牙咬了咬银子,確定是真的,欢天喜地去杀羊。
但他还是不让自己女儿出来,只是自己动手张罗。
在陕西正常年景,一只羊得七八钱银子。
大旱之下,这个年景羊就更贵了,但是韩三虎给的是银子。
银子这东西,在陕西购买力是很强的。
陕西这地方,工商经济实在难以和南方比较,银子的来源也少得很。 尤其是每年交税的时候,因为朝廷要的是白银,农户家里又没银子,只能拿粮食去换,都会被市场上的大户趁机压价,银子因而更值钱。
正常年景,老孙头酒水铺子那两只瘦羊,一只也就三四钱,现在给一两已经算是很大方了。
李承业他们从宜君县出发之后,想著押送囚犯的队伍比他们早出发,乾脆走了小路绕了个道儿。
刘业本人就是延安府北边人,路也熟悉的很。
他们抄小路到了这个酒水铺子这儿。
按照刘业的说法,这里是去延安府的必经之路,押送囚犯的队伍肯定要经过这儿。
而且按日程算,他们应该还在自己后面。
羊很快杀好了,上锅煮去,冒出的香味让人食指大动。
李承业这一行人一早就出发,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就为了跑在押送队伍的前面。
如今闻到这肉香味儿,不禁直咽口水。
这时,有个人也进了铺子。
过路的人看著李承业他们这全副盔甲、兵刃俱全的样子,连靠近都不敢靠近,都躲著走。
自他们坐下之后,这还是第一个进店的。
男人一张蜡黄脸,个子也不高,扛著根哨棒,牵著一匹掉了膘的黄马。
这人將马拴在了铺子旁边的柳树下,没让马往槽前凑。
人进了铺子,闻到肉香味儿,喉咙滚动了一下。
再看到铺子里有四五个穿盔带甲的军爷,男人心里一紧张,隨即又放鬆开来,选了张离李承业他们远的桌子,朝著伙房喊道:“老孙,来碗水。”
老孙头听到这个声音,眉毛不禁皱了起来。
一听他只要一碗水,眉毛就皱得更紧了。
“李鸿基,我跟你说过,我铺子里烧水也要柴火的。你过来光要碗水不要別的,我这买卖咋做得下去?”
那人听了陪著笑说:“孙叔,有水吗?算不得什么。下次发了餉银,我来你这儿买羊杀,咱俩一起吃。”
“你这一个月四钱银子,也就刚养活自己,还说请我吃肉?哎,等哪天你当了驛丞再说吧。”
那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是六钱嘛”老孙头再次嗤笑道:“你拿过六钱吗?”
这次,对方哑口无言了。
李承业听著两人的交谈,在听到对方名字之时,心里猛地一跳。那份记忆冒了出来,告诉他,这人,可能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但真的这么巧吗?
李承业站起身,走到那人面前打量了一下。那人身上穿著一件破烂的衣服,衣服依稀可见是青灰的底子,这是驛卒穿的。
“敢问阁下,可是米脂的李鸿基?”
“在下正是李鸿基,也是米脂县人。不知军爷是?”对方显然对李承业知道自己是米脂县人感到有些惊奇。
叫李鸿基,又是米脂县人,乾的工作还是驛卒。这个人,大概率真的就是十七年后打进北京城的那位闯王了。
锅里的羊肉好了,李承业招呼著店家也给李自成端了一碗。
正当李自成,或者现在该叫李洪基,对这突如其来的好意感到有些不知所措、想要推辞时,从北边大路那边,来了一辆囚车。
周围有四五个衙役守著它。
李承业有些遗憾地对李鸿基说:“看样子,这肉得晚一会儿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