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这般悠闲宁静、贴近自然本真的日子,一晃便过去了数月。武当山的枫叶早已落尽,换上了冬日的苍松翠柏与皑皑白雪。董天宝几乎有些沉醉于这份远离权力中心的平和。
直到这一日,山脚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甲胄摩擦的铿锵之音,打破了山中的静谧。一队精悍的骑兵,打着禁卫军的旗号,风尘仆仆地疾驰而至,为首者,正是禁卫军统领雷虎。
雷虎手持皇帝密令,面色凝重,径直上山求见董天宝。
悠闲的客居时光,至此戛然而止。山雨欲来,平静的武当山,似乎也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迫。董天宝站在客舍窗前,望着远山积雪,眼神重新变得深邃而锐利。他知道,该回去了。应天府中,或许又有新的风雨,在等待着他这位国师。
应天府城门外。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暴雨骤至,踏碎了皇城根下的寂静。董天宝一行数骑,皆是一身风尘,显然是从武当山一路疾驰,中途未曾停歇。到了宫城正门,董天宝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看也不看那洞开的宫门,与雷虎等人对视一眼,身形同时自马背上拔地而起!
足尖轻点马鞍,几人如大鹏展翅,又如离弦之箭,径直投向那高达数丈的青砖宫墙。晓税s 唔错内容董天宝身法最为飘逸,袍袖轻拂间,已越过墙头,落地无声,仿佛一片落叶。雷虎等人则是紧随其后,如几道灰色闪电掠过高耸的宫墙,惊得墙头值守的禁军兵士目瞪口呆,待要出声喝问,人影早已消失在内廷方向,只留下一枚令牌。
不多时,董天宝的身影已出现在东宫外围的宫墙之下。夕阳余晖将他颀长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朱红的宫墙上,平添几分肃穆。
他刚落定身形,甚至未曾整理衣袍,一名身着四爪蟒纹宫装、头戴三山帽的大太监已连滚带爬地从角门内迎出。此人面色惨白,额头汗如雨下,正是朱元璋身边最得用的心腹太监王景弘。他快步抢到董天宝面前,也顾不得行礼,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着急:“国师!您可算回来了!皇上有密旨,召您即刻前往太子寝宫!十万火急!”
话音未落,董天宝眼神一凝,足下轻点,身影已如鬼魅般飘出数丈,径直朝着东宫方向疾行而去。他甚至未曾开口询问一句,但那骤然加速的身法,已表明了一切。
太子寝宫。
往日庄严肃穆的殿宇,此刻却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氛笼罩。廊下宫灯早已提前点亮,在渐浓的暮色中摇曳不定,昏黄的光晕透过精致的窗棂纸,将殿内晃动的人影映得支离破碎,忽明忽暗,更添诡异。
殿门外,马皇后一身素色常服宫装,未佩钗环,鬓发因长时间的焦虑踱步而略显松散。她双手紧攥著一方素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正在铺设著金砖的廊下不停地来回走动,绣鞋踩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细碎而凌乱的声响。她时而抬头望向紧闭的殿门,眼中满是惊惶与无助;时而低头垂泪,口中念念有词,似在祈求漫天神佛。
殿内,隐约传来朱元璋压抑不住的咆哮声,充满了暴戾与焦灼: “废物!一群废物!朕养著太医院这么多人,平日里个个自诩国手圣手,到了关键时候,全都是饭桶!庸医!三天了!整整三天了!连标儿到底为何昏迷不醒都查不出来!诊脉,诊脉,诊出个鸟来!今日若是再医不好太子,朕把你们这群无用的东西,统统拖出午门,斩了!诛九族!”
伴随着怒吼的,是瓷器被狠狠掼碎在地的刺耳脆响,“哗啦——啪!”,仿佛砸在每个人的心尖上。侍立在殿外廊下的宫女太监们无不吓得面无人色,战战兢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引火烧身。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阴寒气息。
“国师到——!”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紧绷时刻,内侍那特有的、因极度紧张而变调的尖利通传声,陡然划破了凝晖殿上方的沉沉暮色。
这一声,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如同暗夜中骤现的微光。
马皇后猛地停下脚步,霍然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彩,那是一种母亲在绝境中看到最后希望的炽烈光芒。她几乎是不顾仪态地小跑着迎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与颤抖:“国师!董国师!您可回来了!快!快救救标儿!救救我的儿啊!”
与此同时,“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沉重的殿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朱元璋一身明黄色龙袍,龙行虎步地冲了出来。往日里那张深沉,喜怒不形于色的脸庞,此刻却因极致的愤怒与担忧而扭曲,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跳,帝王的沉稳气度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濒临失控的暴怒父亲。
他一眼就看到了疾步而来的董天宝,仿佛看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朱元璋二话不说,一个大步上前,铁钳般的大手猛地攥住了董天宝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看似并不粗壮的手骨捏碎。他不由分说,拖着董天宝便往殿内疾走,声音急切,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与一丝卑微的祈求:“董将军!快!快随朕进来!看看标儿!你一定要救他!一定要救活他!”
董天宝任由他拖着,脚下步伐丝毫不乱,目光却已如电般扫入殿内。
殿中光线昏暗,药气扑鼻。鎏金蟠龙床榻上,太子朱标静静躺着,身上盖着明黄锦被。然而,仅仅是惊鸿一瞥,董天宝的心便猛地一沉。
只见朱标此时双目紧闭,眼窝深陷,呼吸带起阵阵寒气。露在锦被外的一只手,手指蜷缩,肌肤僵硬,隐隐泛著一层不祥的灰白光泽,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冰冷的玉石或铁块。整个人,竟似被一层无形的寒冰彻底封冻,生机黯淡。
董天宝来到太子床前。他甚至无需诊脉,仅凭朱标此刻的外在表征,一股寒意便从心底升起。但他还是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轻轻搭在了朱标裸露的左手腕脉门之上。
指尖触及皮肤的刹那,一股刺骨的、深入骨髓的冰寒瞬间传来!那绝非寻常病体虚寒,而是一种带着侵略性与毁灭性的阴毒寒气!董天宝眉头紧锁,凝神细察脉象。只觉朱标脉象如此,却仿佛升起寒意。更可怕的是,在那波动脉象之下,隐有一股凝练至极的异种气劲,正如同附骨之疽,悄无声息地沿着奇经八脉游走扩散,所过之处,血脉分离!
“冰魄霜寒毒!”
董天宝霍然抬头,眼中精光爆射,饶是以他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叫出了这毒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