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元年的秋,比往年都来得静。优品暁税罔 勉费阅黩
董天宝站在国师府最高处的露台上,负手而立,眺望着这座的古都。秋风带着北地特有的干爽与凉意,掠过的屋瓦,也拂动着他金银色道袍的衣角。庭中那棵据说是前元某位亲王手植的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在风中簌簌地落,铺了一地金黄。街市上,小贩的叫卖声、车马的轱辘声、孩童的嬉闹声,渐渐有了生气。可不知怎的,这座古城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历经数百年王朝更迭积淀下来的、厚重而苍凉的暮气,盘旋在宫殿的飞檐斗拱间,弥漫在幽深的胡同巷陌里,好像怎么吹,都吹不散。
“国师。”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沉稳中带着军人特有的铿锵。
董天宝没有回头,听脚步声便知是雷虎。这位当年鄱阳湖上的漕帮豪杰,如今已是大明禁卫军统领,官居要职,守护着皇城的安全。岁月也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两鬓已生出了白发,面庞的线条更显刚硬。唯有那走路时那虎虎生风的架势,和眉宇间偶尔流露出的草莽豪气,依稀还是旧日模样。
“武当山张真人寿辰的礼,都按惯例备齐了。这是礼单,您过目。”雷虎双手奉上一份洒金红帖。
董天宝接过,目光扫过上面工整誊写的礼品名目:辽东千年老参一对,云南顶级普洱十饼,苏州御用绣娘所制鹤氅一件,前朝宫制羊脂古玉一匣林林总总,皆是珍贵稀罕之物,足以彰显国师府乃至朝廷的体面与敬重。幻想姬 埂薪蕞全
可看着这些名贵的物件,董天宝却轻轻摇了摇头。这些是送给“张真人”、送给“武当掌教”的寿礼,周全,恭敬,挑不出错处。但它们不像送给“张三丰”、送给“君宝”的。
“这些,”他将礼单递还给雷虎,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全都不带。”
雷虎微怔,随即垂首:“是。那依国师之见?”
“我书房左边第三个抽屉,里面有一紫一黑两个木盒。”董天宝转过身,目光落在雷虎脸上,“去取来,这便是我此次的寿礼。”
“遵命。”雷虎抱拳,转身欲行。
“且慢。”董天宝叫住他,补充道,“此番去武当,我独自一人前往。对外,便说我闭关静修,概不见客。”
雷虎闻言,眉头不禁蹙起,脸上浮现出担忧之色:“董将军,武当山虽近,但路途亦不算近。您一人前往,万一路上”他咽下了后半句,但意思明显。如今大明初立,暗地里未必没有前元余孽或心怀不满者,如今国师身份特殊,若有闪失,非同小可。
董天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一种历经沧海桑田后的从容与傲然。“无妨。”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寻常歹人,近不得我身。即便有心著者,想留下我,也未必容易。”
雷虎抬眼,望向眼前这位男子。数十年岁月风霜,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面容依旧俊朗,眼神深邃如昔,身姿挺拔更胜当年。想起武昌城下那宛若神魔的一战,想起这十年来神机营中那些匪夷所思的造物,雷虎心中那点担忧忽然就散了。他嘿嘿一笑,抱拳道:“是末将多虑了。那末将就在此,预祝将军一路顺风,早日归来!”
三日后,武当山。
秋日的武当,层林尽染,宛如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山道两侧的枫树林立,叶子红得如火如荼,一层层、一叠叠,从山脚直烧到山巅,在澄澈的蓝天映衬下,炽烈而辉煌。空气中弥漫着松针与落叶混合的清新气息,有时传来悠远的钟磬之声。
武当门派前,不同于往日冷清,而是热闹非凡。车马停了一片,拴马桩上系著各色骏马,轿旁站着恭敬的仆从。来往之人形形色色:有束腰佩剑、英气勃勃的江湖各派代表,言语爽朗;也有风尘仆仆、满脸虔诚的寻常香客,低声诵念。小道童们穿着整洁的道袍,穿梭引客,声音清脆如铃,在山风与松涛间飘荡,为这庄严肃穆的道家圣地,平添了几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董天宝身着一袭靛青色的武当式道袍,样式简朴,料子却是极好的天蚕丝,触手生温。这是他令部下按照武当派样式制作,不过他们好像把最关键的地方弄错了。头发用一根寻常的乌木簪随意绾起,背上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袱,腰间悬著那柄从不离身的破军刀,又用粗布仔细缠裹了刀鞘,远远望去就像一位云游四方、前来寻友论道的散修高人,气质出尘,却又毫不张扬。
他随着人流,缓步踏入山门。并未急于前往喧闹的武当派正殿,而是信步走在熟悉的石板路上,目光掠过那些记忆中的殿宇、古树、石阶。几十年了,这里的一草一木,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
还没走到紫霄宫前广场,在一株虬枝盘曲、亭亭如盖的千年古松下,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是张君宝。不,如今道门尊称“三丰真人”,武林敬称“张真人”,天下皆知他是武当开山立派的一代宗师。但在董天宝眼中,他永远先是那个在少林寺藏经阁里,跟他一起偷懒、一起挨罚、一起畅想未来的小师弟。
老道士正俯身跟一个约莫七八岁、虎头虎脑的小道童说著什么,神情温和。他穿着一身道袍,头发如雪,用一根简单的竹簪别著,长须垂胸,随风轻拂。脸上并非全无皱纹,但肌肤红润,目光清亮透彻,仿佛能映照出山间最纯净的泉水和天空最悠远的流云。听到身后熟悉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没有惊愕,没有激动,就像昨日才在斋堂同桌用过饭,今日又在树下偶遇。张三丰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一种穿透了数十年光阴、洗净了所有尘世纷扰的澄澈与温暖,仿佛在说:看,你来了,我就知道你这时候会来。
“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候晨起练功的同门。
“来了。”董天宝也笑了,那笑容同样简单,卸下了所有身份与重担,只剩下纯粹的相见之喜。
没有繁琐的礼节,没有客套的寒暄。张三丰挥挥手,让身边的小道童自去玩耍。小道童好奇地看了董天宝一眼,蹦跳着跑开了。老道士这才迈步走过来,上下仔细打量著董天宝,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瘦了。”只有两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自己选择的路,再难,当然也要自己走完。”董天宝回答得同样简短,语气平静,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