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厌恶她的姓氏,她的过去,以及这一切。
但好像除了死,根本没有能彻底摆脱的方法。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僵硬地转过身,走向周衍的房间。
鬼使神差,她轻轻推开门。
周衍躺在床上,呼吸平稳,似乎睡得很沉。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安静的睡脸上。
似乎只有在这里,这样看著他,那股几乎要將她吞噬的窒息感,才能稍微缓解一丝。
她走到床边,缓缓蹲下。
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盯著他的侧顏看。
嫁给一个陌生人,成为家族利益的牺牲品,然后过完那可以预见的一生。
不。
她不要。
少女的唇瓣无声地开合,吐出几个字。
“这次我也不从。”
记忆的潮水退去。黎知抬起头,重新对上周衍的视线。
决心再次在心底过了一遍,反而让她整个人都镇定下来。
“我血缘意义上的妹妹来找过我。”
“她告诉我,家里给我安排了一门婚事。”
周衍皱起了眉。
抽象。
这是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词。
都什么年代了,又不是在小说里,怎么还有这种卖女儿一样的戏码。
看著黎知,少女的下頜线绷得紧紧的,像一只隨时准备战斗的小兽。故作的坚强,反而透出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
原来她是退无可退了。
黎知见他半天不说话,只是那么看著自己,心里则是莫名有点发慌。
她强行扯出一个笑容,试图让气氛轻鬆一点。
“很可笑吧?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一套。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认的。”
她摆了摆手,转身就走,语速飞快地切换了话题。
“先不说这个了,我带你去我住的地方。”
她走在前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逃避周衍可能提出的任何问题。
就这样,两人穿过一片翠绿的竹林,前方很快出现了一排排依山而建的精致院落。
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古色古香,哪像学院的样子。
黎知在一座看起来相对偏僻、也最小巧的院落前停下了脚步。
周衍进行了一个抬头观察的动作——嗯,无寢室编號,院子不小,而且应该是单人宿。
黎知却只是很熟练的推开门,侧身让周衍进来。
“到了,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院子不大,但打理得很乾净。
一棵桂花树立在角落,还有几丛不知名的花草。三间厢房,没有居住过的痕跡,似乎都是空的。
“这里是我在外门的临时住所,条件一般,你先將就一下。”
黎知说著,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玉牌,在进屋的门上轻轻一贴。
一道微光闪过,门锁“咔噠”一声开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有些变扭地看著周衍,避开了他的注视。
“那个还有关於你怎么进来的事,我得跟你解释一下。”
“崑崙的规矩很严,那道山门结界,只有拥有灵力波动的开窍者,或者开窍者的直系亲属才能通过。”
周衍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我拉著你进来,结界就会默认默认我们是那种关係。” 黎知的声音越来越小。
“哪种关係?”周衍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那双迷茫却清澈的眼睛直接像一面镜子让黎知的一切窘迫无所遁形了。
“就是”黎知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终於低低嚷了出来。
“就是情侣道侣未婚夫妻!反正就是那种关係!你一个大男人,她一个未婚女弟子,不是这种关係还能是什么嘛!”
她说完之后整个院子瞬间安静。
空气中瀰漫著尷尬。
“抱歉…”
周衍也终於反应过来,点了点头,显得很认真。
“我明白了。”
黎知看到他如此平静地接受了,反而更不自在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交代后续。
“为了防止更多麻烦,这一个月內,我们都得维持这样的关係,所以,外面肯定会有流言蜚语。崑崙虽然是修行之地,但不是真空,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
“这里面,也不是每个人都是善茬。很多人都不正常,几乎可以说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的表情严肃起来。
“所以在我不在的时候,你儘量不要外出。如果非要出去,也別跟人起衝突。”
她想起了山道上那个靛青长袍的年轻人,无意识咬了咬唇。
周衍能对付一个,但能对付一群吗?
这里可不是外面,在这里可没有適可而止,那些疯子是真的敢杀人的。
周衍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问了另一个关键问题。
“这个亲属身份,能维持多久?难道直接可以常住这里吗?”
显然不合理,不然这山头,怕是过些日子,就要住满父母小孩了。
果然,黎知身体微微一僵。
她最不想谈也最必须谈的问题,还是来了。
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一个月。”
“亲属凭证的有效期只有一个自然月。”
“一个月之后,如果你还是还是普通人,没有开窍觉醒,成为內部一员,而还是我的亲人身份,就会被结界自动排斥出去。”
很明显对於一个从未接触过修行的普通人来说,一个月內“开窍”,觉醒异能,这无异於痴人说梦。
周衍看向黎知,发现对方也在看他。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他预想中的满满担忧和焦虑,反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炽热的信心。
“你可以。”
黎知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
“我相信你。”
其实黎知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相信。
或许是因为在周衍身上发生的那几个,完全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奇蹟。
或许是因为这个男人从始至终都表现出的、远超常人的镇定。
又或许,只是因为他是周衍。
同时,周衍也在看著她。
那股炽热不讲道理的信任,就这样像一道暖流,蛮横地衝进了他。
模擬带来的疲惫厌倦、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麻木感,在这道暖流的衝击下,发出“咔咔”的碎裂声。
他那生了锈的大脑和身体,似乎重新被注入了某种活力。
一直压在身上的沉重感,都仿佛减轻了许多。
“好。”
周衍笑了起来。
结果这种气氛刚维持了三秒,门口就炸开一声清脆又焦急的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