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轻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那张还算清秀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被冒犯的、毫不掩饰的烦躁。
他今天倒霉透顶,过得极其狼狈,正是一肚子火没处发。
“我怎么知道?”他往自己手腕上一指,一个造型独特的表上正清晰地显示著一个零。
他看起来要气笑了:“一个连灵气波动都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傢伙,还需要怎么知道?”
“这山,这水,都是有主的地界。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浸润著灵气,对於普通人,喝了就是浪费,懂吗?”
他隨意摆摆手。
“我今天真的心情不好,別逼我动手。现在,立刻,滚出我的视线。”
周衍没动。
那股从模擬世界里带出来的疲惫感依旧沉甸甸地压著他,大脑像是生了锈的齿轮,转动得极其缓慢。
他不想惹事,尤其是在黎知明確表示要“逃离”的这个节骨眼上。任何节外生枝都可能带来不可预料的后果。
但对方有点蹬鼻子上脸了。
周衍抬起手,轻轻將对方在摇摆的手打开。
但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那个靛青长袍的年轻人却像是被一股巨力撞开,踉蹌著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他惊疑不定地看著周衍,又看看自己的手,完全没搞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
周衍没给他继续放狠话的机会。
他甚至没有看那个年轻人,只是平静地注视著井口的轆轤。
心念一动。
那缕与他灵魂相连的、近乎透明的丝线,无声无息地从他体內延伸出去。它没有带起一丝一毫的能量波动,就那么悄然缠上了数米之外的木製摇柄。
然后,收紧。
“吱嘎嘎嘎嘎——”
刺耳的摩擦声骤然炸响!
木製的摇柄开始以一种人类不可能达到的速度疯狂转动,快到在空气中留下一片模糊的残影!麻绳被瞬间绷直。
“噗通!”
一声巨响,井下的木桶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扯出水面,带著大片水花冲天而起。
靛青长袍的年轻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嚇得连连后退,差点摔倒在地。
而那只装满了水的木桶,在飞到最高点后,並没有掉下来。
它就那么违反了所有物理定律,凭空悬停在了半空中。
水面平静,没有一丝波澜,清晰地倒映出年轻人那张因极度震惊而扭曲的脸。
整个山道,死一般的寂静。
年轻人呆呆地看著那只木桶,又呆呆地看向周衍。
对方依旧站在原地,姿態放鬆,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幕与他毫无关係。
没有灵气爆发。
没有术法痕跡。
甚至连一丝能量的涟漪都没有。
这这是什么怪物?
恐惧和震惊瞬间淹没了愤怒和烦躁。年轻人意识到自己好像踢到了一块不太对劲的铁板。
就在这时,林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衍!怎么了?”
黎知从树林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拿著几个熟透的野果,脸上带著焦急,显然是听到了刚才轆轤的怪响。
然后她就一眼就看到了这诡异的场。
周衍平静地站著,一个陌生男人满脸惊恐,还有一只木桶飘在天上。
周衍看了她一眼。
隨著他心念的回收,那只悬停的木桶“哐当”一声稳稳砸在地上,井水飞溅。
丝线无声无息地收回体內。
整个过程,依旧是那么的顺滑,自然。
周衍没有理会那个已经快站不稳的年轻人,径直走到井边,从包里拿出水瓶,慢条斯理地从木桶剩余里舀了些乾净的水。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看向那个靛青长袍的年轻人。
年轻人浑身一颤,像是被猛兽盯住的兔子,不知所措的不敢看周衍的眼睛。
周衍还是没说话,就平静地看著他。
“我我”年轻人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跑,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山路的拐角。 黎知快步走过来,看看周衍,又看看那人消失的方向。
“他欺负你了?”
“嗯,”周衍把水瓶递给她,语气没见什么波澜,但告状十分直接,“他说普通人不配喝这里的水,还要我滚。”
黎知瞬间就炸了。
“混蛋!”
“他算个什么东西!我都没见过,怕不过就是个连內门都进不去的杂役弟子,也敢在这里作威作福!”
“你不认识他?”周衍问。
“不认识!”
黎知把手里的野果塞给周衍,愤愤不平,“这种人多的是!在宗门里被师兄们当狗一样使唤,就只敢在外面找普通人撒气!真是噁心!”
她胸口剧烈起伏著,柔软都颤颤抖动,显然是气得不轻。
周衍看著她为自己生气的样子,那片被模擬后遗症覆盖的死寂的內心忽然有了一点暖意。
但他还是太累了。
连附和著骂一句的力气都没有。
“没事的,”他开口,“没必要为这种人生气。他真要动手也会被我打飞的,自己跑了还省事,以后再找他算帐,我们继续走吧。”
黎知狐疑看著周衍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所有的火气都堵在了喉咙口,不上不下。
这傢伙怎么从醒来开始就怪怪的?
安详的跟就地成佛了一样,要是平常…不得跟对面吵个你死我活,最后大打出手吗?
她有很多话想问,可看著周衍那双疲惫的眼睛,她又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或许真的只是太累了?
“好。”
她只能把那些话咽下去,点了点头。
“好。”
两人重新上路。
这一次,黎知没有再走在前面,而是与周衍並肩而行。
她的步子放慢了许多,不再有之前那种急於逃离的紧迫感。
甚至啃起了那个长得水灵灵的果子。也递给周衍一个,由衷推荐:
“这是这山上最美味的东西,我跟你担保,在外面绝对没这个味。”
周衍迟疑,周衍尝试,然后周衍得吃。
山路愈发崎嶇,渐渐脱离了土路的范畴,变成了在乱石与草木间开闢出的一条勉强能下脚的痕跡。
周衍的疲惫感依然没有消退太多,但啃著果子,他也逐渐有了四处张望的力气。
便发现虽然山路崎嶇,弯弯绕绕,自己却能轻鬆记下,甚至能在脑海中回忆起路边每一个肉眼见过的细节。
直到又翻过一个山头,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清新气息,混杂著草木的芬芳,每一次呼吸都让胸腔里那股沉闷的浊气消散少许。
这里的树木比之前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要高大,色彩也更加鲜活,连脚下的石阶都隱隱透著一股温润的光泽。
黎知停下脚步,在一片平坦的空地前站定。
她舔了舔嘴唇,確保没有果汁留在上面,然后表情逐渐变得肃穆,深吸一口气。
周衍也停了下来,看著她的侧脸。
只见黎知抬起双手,十指在身前交错,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一缕缕肉眼可见的、浅灰色的灵力从她掌心溢出,在她身前的空气中交织、盘旋。
“嗡——”
一声轻微的震颤。
前方的空间突然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一道半透明的、流动著光华的屏障凭空浮现。
它巨大无朋,向上延伸至云雾繚绕的山巔,向下则没入厚重的大地,將內外隔绝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屏障之內,亭台楼阁若隱若现,仙鹤飞舞,充满了不似人间的气韵。
黎知回头看了周衍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的情绪很复杂,有期待,也有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没有说话,只是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便迈步向前,身体径直穿过了那道光幕,消失在涟漪之后。
周衍跟了上去。
然后,他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
“砰。”
一声闷响。
那道屏障將他结结实实地挡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