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之后便是更漫长、更沉重的寂静。
周衍看到了黎知在黑暗中微微放大的瞳孔,但两个人也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种被掏空后的疲惫,於是任何多余的言语都显得苍白了。
又过了许久,周衍终於站起身。
“我回房了。”
他转身离开,房门被轻轻合上,將两个世界隔绝开。
周衍没有开灯,房间里一片漆黑。他背靠著门板,身体缓缓滑坐到地上。
吐出一口浊气。
那场长达十五年的模擬,此刻才像无数淬了毒的碎片,迟来地扎进他的脑海。
记忆是断裂的。
告別倾之后,尤其是在他去过首相那里之后,世界的一切就开始变得模糊。
他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也分不清那些命令是出自上面的命令,还是出自他自己那颗麻木的心。
厌恶感像藤蔓一样將他死死缠住。
他迷迷糊糊,却居然就毫无所觉的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
巨大的负面情绪中,意识就这样逐渐成了一个被囚禁的看客,眼睁睁看著“自己”用最冷静、最高效的方式处理政敌,签署灭绝一个种族的法令,在练兵场上將哀嚎的囚犯一刀两断。
麻木,冰冷,真的就像一架精准运转的杀戮机器,而完全不像个人了。
直到那一声“主”。
艾瑟芮拉的声音穿透了那层厚重的、非人的外壳,像一把钥匙,让他模糊的意识瞬间找到了焦点。
周衍看到了她的泪。
於是他拼命开始挣扎,想要摆脱那无形的束缚,却始终被严严实实锁在外头,像是影院的观眾,能將一切都看清,却只能眼睁睁,无能为力。
直到周衍看到了自己手中那把即將挥出的,匯聚了毁天灭地能量的长刀。
先是迷茫后是暴怒。
能源是痛苦,厌恶,憎恨,几乎要撕裂他的灵魂。
就像一支已经离弦的箭,他用尽所有力气,在它射穿目標的前一刻,生生折断了箭头。
刺穿幕布,打破颅內的第三堵墙,他一刀子把那个只会杀人的冷血人机爆头。
那股足以抹平荒漠的力量也被他强行扭转。
最后化作了最无害的风。
然后,他迎向了她的长枪。
其实周衍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也颤颤巍巍的鬆了口气——他赶上了,他没有伤她。
而解脱感之后,便是铺天盖地的自我厌恶。他厌恶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厌恶那份直到最后一刻才夺回来的可悲的控制权。
同时他有些癲狂的疑惑,想质问,想发泄,却找不到出口。
“是什么让一切变成这样的?”
“为什么他毫无所觉?!”
但那股极致的厌恶感几乎將周衍吞噬,掏空所有力气,刚刚初醒来时,他疲惫的连痛苦都快模糊了。
很极端的感受,那是所有的情绪被抽乾了。
脑子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白,像大雪覆盖后的荒原。
跟那几年一模一样,却是终於要甦醒前的恍然和木訥。
冰水刺激大脑,在身体里走出一条曲线,他才渐渐缓过来。
太累了,他甚至再无力气思考,微微发抖的重新站起身,倒在了床上。
第二天清晨,周衍是被客厅里拉杆箱轮子滚动的轻微声响弄醒的。 他没有睁眼,只是听著。
黎知在忙碌,动作很轻,但老房子的隔音实在是太差。
睡不著了,他索性坐了起来,起床,洗漱去了。
周衍收拾妥当,打开门。
黎知听见动静,也转过头来。
她已经换上了一身便於行动的户外装,头髮扎成了利落的马尾,朝著周衍笑了一下,但眼下的青黑却是怎么都遮不住。
她一夜没睡。
“早啊。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准备出发吧。”
周衍点点头。
他们几乎是立刻就出发了。
没有交通工具,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著,从还未完全甦醒的小村,再走进人烟渐稀的郊野,最后匯入通往山野的土路。
黎知走在前面,只有到比较陡峭的山梯时,才会回头递出一只手让周衍搭,她的步伐实在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一秒都等不得。
周衍跟在后面,他比她高,步子也比她迈得大些,就显得不紧不慢。
周衍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少女偶尔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肩膀线条,脑子里却空空荡荡。
还是好累。
那场模擬耗尽了他太多东西,大脑半死机状態在支撑,身体只是在单纯地执行“行走”这个指令。
走了大半天,直到日头升到头顶,阳光炙烤大地。
前面出现一个山口,能看到稀疏的树林。
黎知的脚步终於慢了下来,她指著山口一处被石块垒起来的旧井,嘴唇有些发白,“我去那边看看有没有果子,你打点水上来。”
说完,也不等周衍回答,就径直拐进了林子里。
周衍反应了五秒,便走到井边。
井口不大,上面架著一个简陋的木製轆轤,绳子是粗糙的麻绳,看著有些年头了。
他握住摇柄,开始一圈圈往下放著木桶。
绳索摩擦著木头髮出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山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木桶触到水面,发出“噗通”一声闷响。
就在他准备往上拉的时候,一只手按在了摇柄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周衍抬起头。
来人是个穿著靛青色长袍的年轻人,皮肤嫩的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眼神里则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手拿开。”年轻人开口。
周衍看著他思考了3秒,最后鬆开了摇柄。
年轻人瞥了一眼井口,又瞥了一眼周衍,微微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看起来中立的笑。
“这井里的水不是给你这种人喝的。这里也不是你能来的地方,去去去,別逼我让你滚”
他指的“这种人”
周衍记得黎知提过,好像是有那什么灵气復甦,普通人和异能者…开窍…之类的东西
嗯,所以这人的意思是,普通人喝灵气充裕的水,是一种浪费吗。
歧视?
周衍盯著对方那副不加掩饰的歧视嘴脸,
看起来极其平静地问了一句。
“嗯,那你又怎么知道我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