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海底。
周衍恢復知觉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手上的剧痛,而是一种熟悉的虚弱。
那种久臥病床后对身体失去掌控的无力感又回来了。
他费力地睁开眼。
又是一家医院。
他动了动,想坐起来,却发现左手被厚厚的纱布裹著,沉甸甸地放在身侧,稍微一动就传来钻心的疼。
病房门没关严,留著一道缝。
一道压抑著火气的女声从门外断断续续飘进来。
“我说了,不需要你管!”
“那又怎么样?”
“黎知!你脑子放清醒点,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在这跟我犟!”电话那头中年男人很明显快要压抑不住怒火,电流失真的声音远远传来。
“听不懂人话算了。”黎知的声音很僵,直接掐断了通话。
门被推开,黎知走了进来。
她还是商场里那身衣服,但脸上没了那份閒逛时的隨性,只剩下疲惫和烦躁。
极好看的脸眉毛微蹙,耳上戴著的装置点缀,让她整个人莫名显现出生人勿进的感觉来。
这样的人儿,却在跟周衍四目相对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表情也有一瞬间不自然。
“醒了?”她拉过一张椅子,努力让自己显得轻鬆,双腿交叠,摆出一副审问的姿態,“你命挺大的。”
周衍没接话,只是看了看自己那只被包成粽子的手,又看了看黎知
“你的身份我知道了。”黎知明显有点破功,但还是强撑著继续,“车祸脑震盪,躺了半个月。你不是『她』的人,也不是任何一边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里夹带点不知名的情绪,补上一句:“你就是个倒霉蛋。”
周衍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这时候莫名显得轻鬆多了:“水。”
黎知盯著周衍看了会,从饮水机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周衍用右手接过来,喝了大半杯才感觉活过来一点。
他靠在床头,歪著脑袋看著这个姓黎的大小姐。
黎知终於耐不住性子了,看著周衍这幅好像完全不在乎的態度,她反而生出点无名的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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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別装傻。”黎知眉头紧锁。
“我们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用手去挡那一下?你以为你是谁?演电影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与其说是在质问,不如说是在发泄一种后怕。
“总不能看著你死。”周衍的回答很简单,也很平静。
这个答案让黎知噎住了,她预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是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她胸口憋著一股气,上不来也下不去,最后只能化为一句咬牙切齿的:“你你有病吧!”
周衍没理会她的恼怒,反而问:“那把刀,是什么东西?” 黎知脸上的表情瞬间收敛。
“只是一把涂了神经毒素的匕首,”
她移开视线,语气平淡,“不过你运气好,送来得及时,毒已经解了,就是皮肉伤,养一阵子就好。”
周衍沉默地看著她。
他在昏过去前清楚地感觉到身体里的力量被抽走,而且这小孩太不擅长说谎了。根本没说实话。
但这也不是在模擬世界里那刀子能是什么呢?
黎知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烦躁地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转回来,试图重新掌握主动权:
“餵那你又是怎么回事?在医院那天你的身手可不像一个刚醒过来的病人,我才一点也没有怀疑的。”
“求生本能。”周衍平静吐出四个字。
“”
黎知彻底没话了,烦闷的嘖了一声,摆烂一样靠到椅子的靠背上,下意识想从口袋里摸点什么出来,又忍住,看向周衍的眼神晦涩。
她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眼前这个人。
半晌。看著周衍那只缠满纱布的手,黎知终於低声开口,像在问他,又像在自言自语:“值得吗?”
“算了。”没等周衍回答,少女又像是不想面对对方的回应,摆了摆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医药费我会负责,你的安全我也会负责,你没完全好转之前,你的一切,我都会负责。接下来的日子应该会经常见面,如果你不怪我的话”
黎知走后,病房里自然重新安静下来。
周衍睡了一觉,肉眼可见的,感觉那股被抽空的虚弱感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消退。
上午还沉重得抬不起来的身体,到了下午,已经能感觉到力量顺著血脉重新充盈四肢。
左手伤口处纱布下传来麻麻痒痒的感觉,那股钻心的疼,也被压制到了一个完全可以忍受的范围。
他试著调动了一下身体的控制权,肌肉的响应虽然还有些迟滯,但那种对身体的绝对掌控感,正在回来。
恢復速度快得不像人。
直到傍晚时分,病房门又被推开。
黎知换了一身简单的黑色运动服,长髮披肩,手里提著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保温餐盒,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走进来。
她把餐盒放在床头柜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然后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一气呵成,就是不看周衍。
“晚饭。”她言简意賅。
周衍看著她,问:“你那个朋友,收到礼物了吗?”
黎知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好气地回道:“关你什么事。”
“就是好奇,她喜不喜欢。”周衍笑了笑,自己动手打开了餐盒。三菜一汤,荤素搭配,还冒著热气。
两人都没再说话,一个低头吃饭,一个坐在一旁玩手机,屏幕的光映著少女那张没什么情绪就显得厌世的脸。
周衍这个伤员的状態反而好些,可能是因为饭太色香味俱全,也可能是好久没好好吃顿热饭了,格外兴致勃勃,嚼嚼眉眼间都是舒坦。
“你”黎知忽然开口,眼睛还盯著手机屏幕,“以前干什么的?”
“学生。”周衍咽下一口饭。
“不像。”她的回答快得像本能,“我认识的学生,要么是书呆子,要么是只知道玩的蠢货。没一个像你这样。”
“那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