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赴死(1 / 1)

另一边,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周衍才拖著步子回到王家村。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咔噠”一声,他推开院门,感受冷气扑面而来,头脑却没法因此清醒一点。

周衍其实挺想问的,他都是元婴后期的大修士了,怎么还这么容易累?

他不就是半个月才打坐几次,运转五六个周天,几乎躺平吗?

这根基也太禁不起消耗了

脑子里想著点有的没的,周衍伸了个懒腰,长长呼出一口气,屋里没点灯,他也不需要。

借著窗外熹微的天光,他走到桌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空荡荡的屋子,桌椅都蒙著一层看不见的灰。

他的视线往窗外望望,往桌上望望,有望天花板上望望,最后落在角落那张小小的床上。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板擦得乾乾净净,但终究是空的。

他忽然有点想苏清晚。

“死丫头,也不知道寄封信回来。”

周衍靠在椅背上,低声念叨了一句,隨即又觉得好笑。

这种世界观的宗门规矩简直是陋习,宗门规矩,新弟子入门,七年、八年,甚至九年才能下山归家一次,真够不近人情。

回想他这些日子,过得和以往其实也没什么不同。

每日在那些三教九流之地周旋,完成系统布置下来的桩桩件件。

今天帮某个黑市商人传递一份见不得光的情报,明天又替某个邪道散修討一笔烂帐。

周衍抬手按了按眉心,数著日子。

还有五个月。

系统上面的倒计时一直在减,大概算一下,五个月后,差不多就到苏清晚的十八岁了。

那时,他的任务也该走到终点了。

他会以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姿態,出现在她面前,然后死在所谓正道的围剿之下。

说起来,他其实还有点好奇。

在这个模擬故事里,苏清晚真正的命定之人,会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为什么自己几乎占据这小姑娘前十五年的全部时间,也从未见过她有联繫什么人,或有跟谁交朋友的意愿?

难道小姑娘那性格能喜欢上个天降?

想的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离奇,周衍最后还是乾脆不想,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木箱前。

他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两样东西。

和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和一包绣花针。

周衍盘膝坐回地上,將长剑横放在膝前。

然后,他捻起一枚浸满他气息的绣花针,熟练地刺入自己左臂的经脉节点。

隨著他脸色瞬间苍白,一缕凝若实质、璀璨如阳的金芒,这具身体苦修八百载的本命元炁,被缓缓“钓”了出来。

细若游丝,只有髮丝的粗细,却重若山岳。空间好像都在这缕金芒周围微微扭曲,缓缓渡向膝上的长剑。

黑色的剑身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仿佛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贪婪地吞噬著这股力量。

终於,最后一缕元炁渡入,剑身上一道玄奥的纹路一闪而逝,灵性又圆满了一分,主动贴近他手边,传来依赖与欢欣的情绪。

这件事,周衍已经做了很多年了。

他看著那把剑,眼神很平静。

反正自己得死,这一身修为,带不进棺材里,不如换个法子,留给自家姑娘。

也当是送她的成年礼了?

三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宗门后山的演武场上,一个复杂精密的阵法图谱在地面上铺开,散发著淡淡的辉光。

苏清晚將最后一枚玉简嵌入阵眼,整个法阵嗡地一声,光芒流转,隨即又隱没不见。

“清晚!我们成了!”

林川开心的想跟苏晚清击个掌,却看对方只木站在那,半途忍下来,却也不恼,声音里兴奋依旧压不住。

“清晚姐,你这手布阵的本事真是神了!”

“这移转虚空阵,不仅能封锁空间,还能隨身携带,隨时布下。有了它,那邪修就是长了翅膀也跑不了。”

苏清晚没有接话,只是蹲下身,仔仔细细地检查著每一处阵纹的衔接。

这些手法,这些灵力运转的窍门,都刻在她的骨子里。

是那个人,从她握笔还歪歪扭扭的时候起,就一点点教给她的。

她將阵盘收起,递给林川。

“用的时候,灵力注入乾位,就能启动了。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谢清晚!”

林川郑重地接过阵盘,脸上满是感激。

“等我们除了那邪修,回来给你记首功!”

三天后,承剑台前,参与围剿任务的十余名弟子集结完毕。

张长老做了最后的训话,无非是些除魔卫道、宗门荣誉之类的言语。

苏清晚站在远处的人群里,看著他们。

林川在队伍里冲她挥了挥手,她没什么反应。

除了有关周衍的事,其他的她向来都没有任何兴趣。

一声令下,一行人御剑而起,化作十几个光点,消失在群山天际遥远。

周围的弟子们渐渐散去。

苏清晚也转过身,一刻都没有多留,径直走向山门。

她已经三个月没有见过他了。

长老们给的这个“恩典”,让她不必参与围剿,却也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將她困在了宗门里。

她必须將那个阵法做到尽善尽美,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现在,她终於短暂自由了。

很快,苏清晚落在了王家村外的小山坡上。

她一路打听了,今天没人见著过周衍,根据苏清晚的了解,他要么是跑新的地方去了,要么就是在家中休息。

苏清晚较平静的盘膝坐下,神识很快铺天盖地地散开。

小镇,村落,田野,山林一切都清晰地映入脑海。

她开始寻找那道熟悉的气息。

没有。

整个镇子,整个村子,都找不到。 苏清晚的心猛地一沉。

她加大了神识的输出,搜索范围一扩再扩,几乎覆盖了方圆百里。

驳杂的信息疯狂涌入,她的脸色迅速变得苍白。

还是没有。

那道气息,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寒意瞬间传遍四肢百骸,比之前任何一次力竭的感觉都要难受。

她从山坡上站起,身形一晃,就直直出现在那间熟悉的院落门前。

锁还掛在门上纹丝不动,他没有回来过。

打破了三年的例外,他去哪了?

苏清晚脑中一片混乱,无数个念头冒出来,又被她强行压下去。

她猛地想起王豹。

或许是最后的侥倖心理在支撑她,苏清晚身形一闪,下一瞬便出现在王家那破败的院门前。

王豹正duang大一只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百无聊赖地戳著蚂蚁窝,嘴里还流著口水,嘿嘿傻笑。

看到苏清晚,他只是抬了抬头,又继续低头戳蚂蚁,仿佛不认识她。

苏清晚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了一把铜钱,哗啦一声全丟在他面前。

“豹子,给我算一卦。”

她的声音绷得很紧,甚至带著一丝颤抖。

“他去哪了?”

王豹戳蚂蚁的动作停了,慢慢抬起头,脸上的痴傻笑容一点点收敛,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变得清明。

他变得像一个二十岁的正常青年。

他没去看苏清晚,而是伸出手指,捻起沾著泥土的铜钱。

“这些不够?”苏清晚问。

王豹没回答,只是將那枚铜钱在指尖拋了拋,然后握进手心。

他闭上眼,嘴唇无声地翕动。

几息之后,王豹睁开眼。

“青峰山。”

他吐出三个字,然后把那枚铜钱丟回钱堆里。

“人往那儿去了,命也往那儿去了。”

而苏清晚早已僵楞原地,只感觉手脚发冷。

先生怎么跑那去了?!

时间,地点,刚出发的同门

“人往那儿去了,命也往那儿去了”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驀然指向一个她完全无法接受的可能。

不会的。

绝不可能。

他怎么会是邪修?

苏清晚的身影再次瞬间从原地消失。

她將毕生所学的身法催动到了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流光,疯了一般朝著青峰山的方向掠去。

耳边的风声尖锐得像是哭嚎。

青峰山地势险峻,山中常年繚绕著一股浓郁的灵气。

这是苏清晚再熟悉不过的气息,但她却完全没有以前的平静。

继续靠近,她感觉到了最不想感受到的气息。

来自她自己。

在一处被削平的山谷中,一个巨大的半透明光罩,將整片区域完全封锁。

光罩內,十几个青峰剑宗的弟子持剑而立,结成剑阵。

而在剑阵中央,一个穿著白色长衫的男人,正孤零零地站著。

他蒙著面,站姿有些懒散,却依旧掩不住那份刻在苏清晚记忆深处的熟悉。

是周衍。

苏清晚的大脑一片空白,直直地朝著那光罩冲了过去。

“砰!”

她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弹开,摔落在地。

她爬起来,抽出自己的佩剑,用尽全身的灵力,一剑斩向光罩。

剑锋与光罩相撞,只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便再无声息。

光罩稳固得纹丝不动。

苏清晚死死地盯著光罩上流转的阵纹,那些她画了千百遍,熟悉到闭著眼都能勾勒出的符文。

移转虚空阵。

她花了三个月,亲手打造的,一个完美的囚笼。

为了防止目標逃脱,她將阵法设计成由內向外极难攻破,由外向內,更是坚不可摧。

她做的太好了。

动用宗门能调动的所有力量,品质早已突破她本身的极限,於是好到,把她自己也关在了外面。

“妖邪!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光罩內,林川完全没察觉到阵外的异常,他全神贯注盯著周衍,似乎觉得眼熟,又因为对面的气息实在羸弱,似乎还刻意隱藏了,只能当做是敌人的偽装。

“顺便!一击拿下!”他最后厉声。

所有弟子的力量立刻匯聚於一点,形成一道刺目的光矛,对准了周衍。

“周衍!”

苏清晚用拳头疯狂地捶打著光罩,快要哭出来。

反抗啊!你的修为又不低,为什么一副为什么一副平静赴死的样子!

你从里面攻这阵法,我再拼上我的命,有机会的我拦住他们,我杀了他们,有机会的

“不要!”

她的悲伤太激烈,光罩內的周衍似乎都听见了她的哀嚎。

男人转过头,隔著那层无法逾越的屏障,很远,似乎又很近的看向她。

周衍的脸上是苏清晚这辈子大概都想不明白的表情。他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意外。

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个自己养大的孩子,眼神略带些无神的疲惫,嘴角却向上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直到最后也没有抵挡一下。

只是就那么站著,迎向那道足以毁天灭地的光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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