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苏清晚修炼得更疯了。
她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不给自己留下一丝胡思乱想的空隙。
对林川,她和往常一样见了面点点头,林川也没有再提那晚的事,只是偶尔在练剑场碰到,会多看她两眼。
汹涌思念无法排遣,就换一种方式。
苏清晚开始写信。
宗门有专门的信鸽,可以往山下递送书信,虽然慢,但总能到。
虽然刚开始不太习惯,看著白纸她能发呆几个时辰,但適应了后,她便开始分享一些很简单,或者说很单调的,她的日常。
“先生,我今日已是炼气六层,剑法课的师傅说我是天才。”
她写自己的困惑。
“先生,修炼一途,为何要分正魔?何为正,何为魔?”
“先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如果我是个罪人,恶人,你会离开我,或者杀死我吗?”
她也写自己的想念。
“先生,山上的月饼没有味道。我想念您?带我去镇上过的中秋。”
第一封信寄出去,她等了半个月。
没有回信。
她想,也许是山高路远,信还没到。
她又写了第二封,第三封
信纸在小小的房间里堆起了一沓。
她每周都会去外门处理杂务的“庶务堂”问一次。,但每一次,负责分发信件的弟子都只是摇摇头。
日復一日,月復一月。
希望变成了失望,失望又变成了麻木的习惯。
她依旧每周都去问。
依旧每周都写。
只是信里的內容,慢慢变了。
不再有小女儿家的想念和困惑。
只剩下简单、冷硬的匯报。
“先生,我今天突破炼气七层了。”
“先生,我於外门大比中夺魁,我,晋升成內门弟子了。”
“先生,我很好,你会为我开心吗。”
又是一年冬。
青峰剑宗下了好几场雪,闻道院的屋檐上掛著剔透的冰棱。
宗门內难得有了些年节的气氛,弟子们三五成群,谈论著山下家人寄来的年货和书信。
苏清晚十七岁了。
她已经是內门弟子,住在更高处的“承剑台”,院落宽敞,灵气也更充裕。
可她觉得比在外门时更冷。
她已经不再每周去庶务堂问了。
信也写得越来越少,从最初的每日一封,到三日一封,再到一月一封。
最后的內容只剩下一句。
“先生,我晋升炼气”
九层。
筑基。
她成了青峰剑宗百年来最年轻的筑基修士。
宗门上下为之震动,连宗主都亲自见了她,许诺了无数好处。
她没什么感觉。
只是心里很苦很苦,那根线好像快要断了。
新年的钟声在山间迴荡时,她终於忍不了了。
身为內门弟子,她有了下山採买的令牌。
她换上常服,借著採买宗门药材的名义,御剑而起,直奔那个早已刻在心底的方向。
不到一日,熟悉的小镇轮廓就出现在下方。
她没有停留,直接落在了王家村那座熟悉的小院外。
院门紧锁。
锁上掛著一层薄薄的霜,没有钥匙插过的痕跡。
她伸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她绕到墙边,犹豫片刻,確认了一下隱气符无误,几个起落,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院子里,石桌上积著一层薄雪,几片枯叶被冻在雪里。
廊下空空荡荡,没有那张她看了无数次的竹椅,也没有那个总是坐在竹椅上看书的人。
她走到屋门前,窗纸有些地方破了,风灌进去,发出细微的呜呜声。
这里很久没人搭理了。
苏清晚不信。
她就在院子里的角落里等著,从正午等到黄昏,又从黄昏等到深夜。
小镇万籟俱寂,还是没有人回来。
苏清晚平静的回到宗门,只说採买的药材缺货,需要再等几日。 她拿到了三天的假期。
然后第二天,她又去了。
依旧是空无一人的院子。
第三天,她凌晨就守在了院外的一棵大树上。
天快亮的时候,远处终於传来了一点脚步声。
周衍穿著一件深色的长衫,身形依旧挺拔,但整个人笼罩在一股化不开的倦意里。
他走到门前,拿出钥匙,开锁的动作有些迟缓。
门开了,又关上。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朝周围看一眼。
苏清晚在树上坐了很久,直到天光大亮。
她有无数的问题想问。
先生,你去了哪里。
为什么这么累。
为什么不回我的信。
可她不敢下去。
她怕他问。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好好修行了吗?你足够优秀了吗。
苏清晚发自內心的认为自己应该是一个应该在宗门里好好修行的“投资品”,一个自然不该出现在这里,违反了门规的弟子。
她怕他失望。
於是直到最后也没能靠得更近,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回到宗门,苏清晚整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这种状態跟等待时几乎带著死气的平静不同,跟发狠修炼时的冷漠也不同。
这种状態像人一点,不过坏处就是她练剑时好几次都走了神,剑招短暂杂乱。
林川在她身边停下。
“你没事吧?”
苏清晚摇摇头,收了剑,依旧言简意賅。
“没睡好。”
林川看了她一会儿,最终没再多问。
几日后,几个相熟的內门师兄妹在亭子里小聚,强拉上了苏清晚。
苏清晚一向是不参与这种閒聊,但那天,鬼使神差地坐下了。
大家聊著最近的宗门趣事,一个叫邓知微的女弟子忽然开口。
“清晚师妹,你最近怎么总是没精打采的呀?清冷天才的气质呢?”
邓知微是宗门一位长老的孙女,天赋不错,但一直被苏清晚压了一头,心里总有些不服气。
苏清晚没理她。
她沉默地听著別人说话,心里却全是那个凌晨时分疲惫的身影。
直到一个话题结束,人群陷入短暂寂静,她忍不住,用一种很轻的,不確定的语气,问了出来。
“你们说,如果如果一个男人,总是凌晨才回家,看起来很累的样子,他会是去做什么了。”
亭子里静了一下。
几个师兄面面相覷。邓知微则是直接笑出了声。
“噗嗤苏师妹,你问的这是什么问题。”
“男人嘛,深更半夜不回家,还能干什么去。”
邓知微端起茶杯撇了撇茶叶,用一种过来人的轻佻口吻开了腔。
“不是去赌钱,就是去逛窑子了唄。还能是什么正经事。”
话音落下。
苏清晚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眼刀已经扫过去了。
她想起了先生温和的声音。
想起了他揉著她头髮时,手掌的温度。
想起了他院子里淡淡的皂角和书卷气。
愤怒。
一股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將她理智烧毁的愤怒,从心底炸开。
邓知微还在那儿笑著,带著一种看好戏的得意。
“怎么了师妹,我说的不对吗?你该不会是”
她的话没能说完。
鏘——
一声清越的剑鸣。
苏清晚的佩剑“霜寒”已经出鞘半寸,她站了起来,死死盯著面前的邓知微,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你!”
邓知微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惊恐地向后缩去。
周围的师兄妹们也全都嚇得站了起来,一片譁然。
“苏师妹!你要干什么!”
“住手!”
苏清晚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大脑一片嗡鸣,世界里只剩下邓知微那张可憎的脸。
她要撕烂那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