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典礼结束后的散场,喧囂比开场时更甚。
离场通道拥挤不堪,
却唯独在林闕身侧空出了一圈真空地带。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林闕身上,像是要把他看出个窟窿来。
那些原本对江城一中不屑一顾的名校学生,
此刻眼神里充满了复杂。
有敬畏,有不解,
更多的是一种“这哥们儿太猛了”的崇拜。
毕竟,敢在省厅领导面前说文学是“手术刀”,
还把正能量比作“温室花朵”的,林闕是独一份。
江城一中的队伍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气势。
沈青秋走在最前面,
高跟鞋发出清脆的“噠噠”声。
她手里拿著林闕那个沉甸甸的特等奖奖盃,比拿著自己的工资卡还紧。
“林闕,奖盃我先帮你保管,別给你磕了碰了。”
沈青秋头也不回地说道,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回去得放校史馆展览几天。”
跟在后面的林闕无所谓地耸耸肩:
“这玩意儿太沉,您拿去熔了打个戒指都行。”
“少贫嘴!”
沈青秋瞪了他一眼,但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正走著,前面突然堵住了。
实验中学的队伍正慢吞吞地往外挪。
领队的刘毅似乎在极力降低存在感,
恨不得把头缩进脖子里,带著学生贴著墙根走。
所谓冤家路窄,大概就是这种时候。
沈青秋脚步一顿,停在了刘毅身后。
“哟,刘老师。”
沈青秋的声音透著一股子清冷的穿透力。
“走这么快干嘛?刚才不是还要跟我交流育人经验吗?”
刘毅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缓缓转身,脸上的肌肉抽动两下,勉强挤出一个职业化的假笑。
“哎呀,沈老师恭喜啊,特等奖,厉害,厉害。”
“是挺厉害的。”
沈青秋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扫过刘毅那张尷尬的脸。
“毕竟能让见深老师亲自点评,还能让周厅长特批,
这待遇,一般的一等奖可比不了。”
太损。
刘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强撑著面子:
“运气,都是运气。
这孩子写东西太偏激,这次是碰上见深老师宽容,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偏激?”
一直懒洋洋站在后面的林闕突然插话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沈青秋身侧。
少年身量拔高,虽然穿著松垮的校服,
但那种刚拿完奖的气场还在。
“刘老师,我记得您在服务区说我是网红学生,靠卖惨博眼球?”
刘毅被他看得有些发虚,梗著脖子:
“我我也是为了你好!怕你走歪路!”
“那还真是谢谢您了。”
林闕笑了笑,眼神却看不出什么温度。
“不过刘老师,文学这东西,不是只有一种顏色。
您觉得黑就是脏,那是您眼睛里只有白。
世界本来就是五彩斑斕的黑,您说是吧?”
“五彩斑斕的黑?”
刘毅被这噎住了。
“强词夺理!”
“是不是强词夺理,奖盃就在这儿摆著呢。”
林闕指了指沈青秋手里的奖盃。
“您要是觉得不服,可以去跟周厅长理论,或者去给见深老师写信投诉。
在这儿跟我们沈老师阴阳怪气,
除了证明您心眼小,还能证明什么?”
“你!哼!目无尊长!”
刘毅气得手抖,转身要走。
“尊长是互相的。”
林闕收起笑容,语气淡漠。
“您要是真有个老师的样子,我也不会借您的光。
但您这脸皮確实比防弹衣还厚,挡光挡得太严实了。”
张雅没忍住,
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音,赶紧捂住嘴。
赵子辰推了推眼镜,借著推眼镜的手挡住了眼底的戏謔。
而刘毅身后的那些学生,
有的低头看鞋,有的抬头看天,
就是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和自家老师对视。
自家老师这一路上的嘴脸他们也看在眼里,
早就觉得丟人了,现在被林闕这么一懟,
竟然觉得有点爽。
“好了林闕。”
沈青秋適时地开口,算是给了刘毅最后一点台阶。
“刘老师还要赶车呢,咱们別耽误人家时间。”
说完,她冲刘毅点了点头,
那姿態,优雅得像只获胜的白天鹅。 “刘老师,回见。
哦对了,回去路上慢点,別再『看走眼』了。”
实验中学的队伍扬长而去,留下刘毅站在原地。
走出奥体中心,外面的阳光正好。
金陵的深秋,梧桐叶子泛著金黄,
风一吹,满地碎金。
沈青秋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胸口积攒许久的鬱气终於散尽。
她转过身,看著面前这三个学生。
赵子辰,一等奖。
张雅,三等奖。
林闕,特等奖。
这是江城一中歷史上最辉煌的一天。
“老师,咱们现在回酒店拿行李去吗?”
张雅问道,虽然拿了奖,
但刚才的兴奋劲过后,还是有点疲惫。
沈青秋看了看表,才上午十一点。
她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回什么酒店?”
沈青秋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来都来了,金陵的秋天这么短,不看一眼岂不是太亏?”
三个学生都愣住了。
“老师,您的意思是”
赵子辰试探著问。
“玩!”
沈青秋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那是卸下重担后的明媚。
“今天不走了!咱们在金陵多待一天!
去夫子庙,去淮秦河,去吃鸭血粉丝汤,去吃盐水鸭!”
“这段时间太压抑了,带你们放鬆放鬆!”
“真的?!”
张雅惊喜地叫出声。
“真的!”
沈青秋拍了拍手里的包。
“住宿费学校不报销没关係,老师自费给你们续房!
今天的吃喝玩乐,全场消费,沈老师买单!”
“沈老师万岁!”
张雅和赵子辰欢呼起来,击掌庆祝。
对於整天埋头苦读的高中生来说,
能在省城公费旅游,简直是过年般的待遇。
只有林闕,站在欢呼的人群边缘,轻轻嘆了口气。
“怎么?你不高兴?”
沈青秋注意到了他的异常,走过来问道。
“特等奖得主,这点面子都不给老师?”
林闕抬头看著天上的大太阳,
又看了看远处熙熙攘攘的街道,脸上写满了抗拒。
“老师,折现行吗?”
林闕诚恳地问道。
“这一趟玩下来,怎么也得走个两万步吧?
我这腿是肉长的,不是铁打的。
我想回酒店睡觉,讲真。”
他昨晚为了给《等死的人》写评语,又熬夜构思《人间如狱》,
现在脑子里像是有个搅拌机在转,只想找个枕头昏迷过去。
“不行!”
沈青秋毫不留情地驳回。
“必须去!这是集体活动,缺一不可!”
她不由分说地拽住林闕的袖子,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而且,你今天必须是主力。
帮老师拎包,帮大家拍照,这是对你刚才在台上『大放厥词』的惩罚。”
林闕被拽得踉蹌了一下,
看著沈青秋那副“你敢跑我就敢念经”的架势,
绝望地闭上了眼。
“造孽啊”
堂堂“地狱造梦师”,文坛新贵“见深”,
此刻却要沦为一个无情的拎包机器。
这大概就是生活对他最大的讽刺吧。
“走走走!第一站,夫子庙!”
沈青秋兴致高昂地挥手。
赵子辰和张雅兴高采烈地跟上。
林闕拖著沉重的步伐,跟在最后。
他摸出手机,给红果网的责编绿萝发了条消息。
【造梦师:今天的更新,鸽了。】
发完,他收起手机,认命地跟上了队伍。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
虽然嘴上说著不想去,
但看著前面沈青秋和同学们打闹的背影,
嘴角,还是微微勾起。
算了。
就当是素材积累吧。
毕竟,这么鲜活的人间烟火,
在他的书里,可是稀缺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