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大开,赵德昭跟著李处耘、潘美二人行至城头上。
细细一看,当真正確定赵德昭身上披著的正是太子袞服之时,石守信和王审琦彼此相视一眼,脑海中顿时產生了和赵普等人一样的想法。
此事,必定是太尉授意为之!
想到这里,他们二人便不再犹豫,齐齐拜道:
“参见太子殿下!”
“二位叔叔不必如此,在侄儿心里,你们都是侄儿的亲叔叔,怎对侄儿如此生分。”
赵德昭咧嘴一笑,直接扑上去,左边抱著石守信的胳膊,右边又挽著王审琦的手,摇摇晃晃,小嘴嘟囔道:
“几日不见,二位叔叔也不想侄儿嘛。”
“哈哈哈哈,殿下说的哪里话,想,叔叔当然想了!”
赵德昭的举动,让二人纷纷大笑不已,十分受用。
当然,赵德昭也不会天真的认为,只凭藉一袭太子袞服,再撒撒娇就能换取二人的支持。
这些人可都是从兵荒马乱的时代中杀出来的不世狠人,別看他们此时对自己如此礼敬宠爱,那不过是看在他那个手握天下第一精锐的父亲份上罢了。
背地里,每一个都是心狠手辣,杀人允血之徒,怎会正眼瞧自己这个九岁娃娃。
他这么做,也只是为了在二人心里留下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
——赵匡胤有意立子为储。
有这种印象在前,哪怕以后他那位好叔叔试图拉拢这二人,石、王二人心里也自会好生掂量掂量。
这也是为何他要执意回京,以及在临京前,裹上太子袞服的原因。
交换了一番讯息后,李处耘潘美以及石、王二人,决定兵分三路。
石守信、王审琦二人继续把持城防,掌控城门。
李处耘则率领一千甲士,送赵德昭回都点检府內,而后护卫赵氏一族。
潘美则是孤身一人前往皇宫,於朝堂之上公布赵匡胤称帝一事,安抚朝臣,以待赵匡胤归来。
“炊饼炊饼,新出炉的大郎炊饼五文钱一个咯!”
“包子包子,皮薄馅厚的大包子不好吃不要钱咯!”
虽是清晨,开封城已像头甦醒的巨兽,渐渐透出生气。
“列华灯,千门万户。遍九陌,罗綺香风微度。这开封城倒是比想像的更要繁华。”
早已脱下太子袞服的赵德昭跟著李处耘,牵马而行,忍不住感嘆道。
他穿越而来不久,还没好好的逛一逛这开封城,如今见到这一幕,似也觉得,这古城比之原主记忆里更繁华了不少。
李处耘意外的看了一眼赵德昭,才笑著道:“世宗皇帝在位时,素有英才,大周兴盛,开封自然日渐兴旺。”
说罢,他目光扫过熙攘的人群,篤定道:“待陛下即位后,这座城只会愈加繁华!”
赵德昭没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前世作为一名歷史网文作者,他当然知道,这座悠悠古城身上的故事。
从晋,辽,汉,再到周。
短短十几年间,这座古城已经四次易主,而这一次,將会是第五次。
此后,这座古城將迎来它生命中最巔峰,最繁华的一段时期。
可极尽繁华过后
便是『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的唏嘘一嘆。
“殿下,我们接下来前往何处?”
李处耘的话拉回赵德昭的思绪,他当然知道,赵德昭岂会老老实实的回府上?
闻言,赵德昭歪著头,一副思索的样子,片刻后眼睛一亮,像是已经有了主意:
“走,李叔叔,我先带你领一桩大功!”
“然后,我们再去拿传国玉璽!”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潘美自从和李处耘等人分开后,便马不停蹄的直奔皇宫而去。
一路上,诸多把守宫门的侍卫见到潘美披甲执剑,行色匆匆,还以为有甚紧急战报,故而一路放行。
穿过几道宫门,远远的潘美就听见崇元殿方向传来整齐的唱喏声。
“还没下早朝?来得倒正是时候,省的一个个找上门去。”
待行至大殿外时,潘美抬头仰望了一眼这座气势磅礴的雄伟建筑,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敬畏之色。
乱世中,大殿修的再壮观又如何,能否让人敬畏臣服,需看殿內端坐在至尊之位上的,是不是真龙!
潘美收回目光,整了整甲冑,佩剑径直闯入朝堂。
此时殿內站满了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文官为首的正是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位宰执,武將班首则自然而然是检校太尉、侍卫司副都指挥使韩通。
小皇帝郭宗训坐在龙椅上不安分的东看看西望望,身侧的小符太后则是一脸愁容。
殿內乱鬨鬨的,似是在商討辽国战事。
可看到潘美一身戎装披甲佩剑闯进殿內时,整个大殿为之一静。
“潘將军!莫非辽国战事有变?”
宰执魏仁浦率先开口,大军出征前,他內心就隱隱有所不安,如今潘美的突然出现,更使得他內心的这种不安再度放大。
闻言,所有朝臣心中一惊,纷纷將探究的目光看向潘美。
潘美面不改色,没有第一时间回话,而是昂首大步上去,直至九级陛阶前才站定脚步。
而后,他转过身来,迎著满殿惊疑不定的目光,面不改色朗声道:
“太后、诸位相公,且教汝等知之,大军行至陈桥驛突发兵变,三军將士拥立赵点检为天子,现已回师开封!”
话音落地,大殿之內一片死寂。
小符太后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最担心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
“逆逆贼!!”
宰相范质气的发抖,指著潘美怒声道:“赵匡胤那廝受世宗厚恩,怎能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面对范质的斥骂,潘美没有做声,只是將手扶在剑柄上,面无表情的盯著他。
潘美何等人也?
若將赵匡胤比作一只可生啖敌將的猛虎,那么眼下的潘美便是猛虎座下初露锋芒的野狼!
后世之评价,宋初之柱石也。 被他这么盯著,寻常人早已两股战战,哪怕是范质这等身居高位的宰执,也登时被嚇的生生说不出第二句话来。
文官,到底只是文官。
殿內除了范质外,再也没有任何一人胆敢站出来。
这里的无疑都是老狐狸,潘美不经通报便佩剑入殿的这一幕,足以证明许多事情。
更何况,这种事情在此之前已经有过太多先例,甚至有些上了年纪的大臣经歷了不止一次。
他们惶恐的,只是自己的將来。
而潘美接下来的话,彻底打消了他们的顾虑,他先是对著皇位侧旁的小符太后抱拳一礼,谦而不卑道:
“符太后,陛下有言,若太后肯率周主降之,陛下仍以北面事之太后,周主封王,保一生安稳。”
而后,他再度转身看向满朝文武:“诸位大臣亦可安心,若肯降,其职不变!”
这句话说完后,殿中大部分朝臣目光微闪了几下,隨后垂头不语。
只在片刻,人心就在赵匡胤和小孩子郭宗训之间做出了选择。
而宰相范质则是怔愣了一瞬,突然抓住了另一位宰相王溥的胳膊,愤然大叫:
“仓促遣將,吾辈之罪也!”
由於太用力,王溥的胳膊都被他的指甲硬生生抓出血来,整个人更是一脸抗拒夹杂著不可思议的看著他:
“汝汝说便说,抓著我做甚!”
荣华富贵尚未享受过癮,他可不想白白送了死。
龙椅一侧的小符太后则是一脸惊喜的看著范质,如望救命之稻草,暗夜之曦光。
直至现在,范质的表现都无可挑剔,足以称之为大周最后的忠臣。
潘美脸色一寒,杀意涌动,但就在这时,刚刚还一副寧死不屈模样的范质话锋突然一转,无奈一嘆:
“事已至此,人力已难挽天倾,为护佑城中生民,吾只能背负万载骂名了。”
说完这句话后,范质似乎卸下了心头某种负担,他对潘美拜道:“劳烦將军通稟,待陛下回京,吾等必大礼迎之!”
紧接著,范质又一副我为你著想的表情,对怔愣下来的小符太后深深一拜,劝道:
“太后,古有禪让之礼,今亦可为之,陛下若以礼受禪,自当事太后如母,养少主如子,事可两全,岂不美哉。”
范质这句话说完后,小符太后彻底惊呆了。
前一瞬,她还在感嘆范质一如既往的骄傲执拗,不愧为先帝託孤之臣。
结果紧接著,自己母子两个反手就被范质给卖了?
我也不过才二十七八的年华,你让我去当那个黑胖子的娘?且问过我了吗?
小符太后一时之间,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唯有潘美,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仿佛眼前这一幕並不足以为奇。
这种文官,他见过太多了,也杀过不少,何奇之有?
见百官都已臣服,又见潘美投来询问的目光,小符太后的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道嘆息,別过了头:
“便依范相所言罢”
“善。”
殿內百官皆含笑看著这一幕,仿佛这是万眾期待之事一般。
唯独有一人。
始终默不作声,冷眼失望的看著这一切。
此人便是韩通!
自打潘美披甲入殿的那一刻,他就意识到了不对,於悄然间,將身子退至偏门不远处,静静的观察著这一切。
待小符太后无奈应下禪让此事后,他目光微微一冷,隨即趁人不备,身影消失在殿內。
即使此时皇城外的局面已经被石守信、王审琦二人控制,但皇城內,仍有不少拥护皇帝的禁军,且正由韩通掌握。
数量不多,唯有百人尔。
在分出十数人前去崇元殿救驾后,韩通当即率领剩下的数十名士卒,纵马出宫。
他深知,此时赵匡胤大势已成,凭藉他一人和手中这点兵马,难以力挽狂澜。
打蛇要打七寸,而赵匡胤的七寸,正是其家人!
“只要拿下赵家人,就能以此作为筹码!或许能换得太后和圣上一线生机”
念定了想法后,韩通毫不犹豫的杀向內城的都点检府。
然而,就在这时他手下一名士卒飞身来报:“稟太尉!属下探得密报,赵贼之长子赵德昭与其母,正在城內定力寺上香!”
闻言,韩通双目一凝:“此事为真?”
“稟太尉!千真万確,亦有不少人亲眼所见,那孺子披著一袭太子袞袍,招摇过市!”
“其隨行护卫几何?”韩通沉声再问。
“稟太尉,据目睹之人称,似只有母子二人,不曾有护卫”斥候这一下也有些不確定起来。
听到这番话,韩通犹豫片刻,隨即冷笑一声,脸上露出果断之色,当即下令调转兵马,杀向定力寺。
定力寺。
位於开封城內城东侧,此前世宗大兴灭佛之举,开封城內不少佛寺都难逃一劫,倒是这定力寺因其香火旺盛,世宗也仅是將铜浇的佛像掳走,而不曾毁去佛寺。
铜像换做了木像,定力寺香火却依旧不断,上香之人络绎不绝。
可今日,整个定力寺內却寂寥的反常,只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坐在院里,满嘴流油的啃著羊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
“殿下,如此明显的机阱,那韩通老贼会来吗?”李处耘大口咬下一口肉,含糊问道。
“会。”
赵德昭就斯文许多,轻轻撕下一片肉丝放在嘴里,篤定道:“因为韩通没得选。”
“凭他手里那些人,想要挽救大周江山,除了拿我和母亲几人要挟我父之外,他没有任何方法。”
“所以即使知道这是机阱,以他鲁莽暴躁的脾性,再加上对大周的忠心,此人也会一头撞进去。”
李处耘作恍然大悟状,大笑道:“不愧是我侄儿,如此洞察人心,当真有人君之资!”
赵德昭瞥了他一眼。
这马屁,拍的忒没有水准。
他就不信这李处耘身经百战,怎会想不通这一点,还故意问出来,明显是为了捧自己一手。
李处耘嘿嘿一笑,似乎没有被看穿的窘迫。
正待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小贼!纳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