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门之下。
司辰捏著手中光刃,朝著心口横向一拉,冰蓝色的龙血散发著旺盛的生命力滚滚而下,几乎可以看见胸口跳动的心臟。
无支祁贪婪的望著如同宝石一样的血滴,伸出金色的大手想要抓取,被无数铁索牢牢束缚在原地。
由首山之铜打造而成的粗壮锁链深深嵌入脊骨。
无支祁猛然起身抓住禹王斧,一拳打的禹王斧灵光暗淡。
“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小子。”无支祁被锁链重新拖回水眼中,只露出半个头来。
司辰行了一礼,一步步走向禹王斧。
“愿以万民香火供奉禹王。”
“以我之精血和天地之造化。”
“重开夔门海眼。”
蜀中自古以来,长期受供奉的仅有三位大神,一为大禹,二为周公,三为葛公。
而大禹的香火早已远不如前。
此话一出,禹王斧原本作势欲劈的动作逐渐慢下来。
司辰一把握住要害,只勉强得一二分神力,周身仿佛被一座巨山压著,禹王斧全然不配合,和司辰角力。
他清晰的感受到生命力在极速流逝,胸口似乎压了一块大石,头顶一座大山。
“开!”司辰双眼散发著蓝光,內景之中,灵能之海化作氤氳之气,极速流逝,前所未有的虚弱,让內景中的日月星辰都变得荒芜黯淡。
手中禹王斧似乎衔接著整个夔门的天地脉络,也或许本就是这里的一部分。
无支祁,“你只需斩断这些锁链,便可解开海眼的束缚。”
司辰,“无支祁,你渴望自由吗?”
“哈哈哈,除非你將这锁链斩断,此乃人皇以首山之铜所炼製的人道法宝,別痴心妄想了,小东西,在东胜神州做个六天魔王不也挺好。”
司辰抬眼望去,他的龙血將此处薰染,半湖脂玉半湖蓝,波光乍明,鳞浪层层。
“吾乃天官,这个世界上,只有中黄太一能审判我,黄天上帝將恕我无罪。”司辰拎起巨斧,朝著无支祁劈去,“你自由了,无支祁!”
“且慢!”无支祁脸色大变。
遮天蔽日的斧光绵延上千里,將锁链层层斩断。
无支祁青躯白首,金目雪牙,愈发神圣,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不!”
出狱对祂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啊。
一个漩涡在无支祁身后生成。
那是太一开天之时,所演化形成的至高天,也是诸神共居之所。
依稀可见庞大的宫殿群落自天穹砸落,仿佛在进行一场浩大的战爭。
那是比灵界更加深入的真实宇宙。
是表里山河中最为深邃的地方。
无支祁半个身子已经没入至高天,双手犹然死死的抓著门户,一双金目竟然忍不住流下两颗热泪,“好小子,我记住你了!
漩涡猛然扩张,將无支祁缓缓吞噬。
司辰愣了一下,他好像好心办了一件坏事。
『巡狩两界枢理阴阳九天司命大法师』正在內景中闪闪发光。
『驱逐天妖,计大功一次,受上赏——掌夔门海眼』
一枚水神大印缓缓落入司辰內景中,化作滚滚天河,荡漾在璀璨群星之间。
司辰,“你放心,我会给你上香火的,老兄,你一定要活下来啊。”
司辰再回首,只见被鲜血逐渐侵染的锁链寸寸崩解。
他盘膝而坐,將禹王斧横置膝上,失血和灵能大量消耗,头晕目眩。
自古以来,初代龙裔就有转化子嗣的能力,每一条祖龙,都是一个大龙群的开闢者。
天书所赠予的化龙秘法,正好用在此处。
司辰犹豫片刻,伸进胸口,將自己的心臟挖出,口中默念秘法。
禹王斧微微颤动,甦醒的器灵终於开口了,“人无心,能活否?”
“人类是有极限的,但我大抵是可以的。”司辰將心臟留在此地,这一次,心臟却是永远的失去了,这是概念性的缺失,“就劳烦前辈为我看护一二,这是最好的办法。
禹王斧中的器灵这次过了很久,方才悠悠迴转。
“自古以来,就没有你这样的人,你可知你究竟失去了什么。
诸夏扫除蛮夷,协理万邦,获得了昭昭天命,成为这个世界唯一的长生种。
失败者退居四夷,文明衰退,野蛮魔化,寿命衰减,短生种的寿命诅咒如芒在背!
尔如今却要將这龙裔血脉散落於万民之中?”
自古以来,帝王家族能长久延续的根本。
寿命的优势,就是如此绝望!
任尔才气通天,也不及天数。
长生种可以坐看风云变幻。
即使只多出十年,也是巨大的优势。
蛮夷之辈,通常活不过三十,甚至更短,哪里有什么明天。
英吉利优选白羽人更是经典的短生速成品。
至於易溶於水的大明皇帝,那是政治因素。
代代延续下来,诸夏子民或多或少都有稀薄的龙血,都可以追溯到炎黄二祖。
外边那些蛮夷,生的隨意,死得潦草,寿命只有汉人一半不到。
儼然就是两个物种。
在思想、行为、物种之间,已经隔著一道厚厚的壁垒了。
所谓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夏虫不可语冰,正是如此啊。
而司辰就是要打破的,就是这道寿命的门槛。
司辰昂首,“岂不闻,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他清清白白的来,更要乾乾净净的走。
绝不会给后世子孙留下一个烂摊子。
更不相信后人的智慧。 那是领导者没有战略意识的表现,是不负责任。
后人没有这份魄力將这天大的恩典施捨下去。
“当真捨得?”
“有何不可?”
禹王斧器灵沉默良久,当空一划,將整个水世界分成两半,“夔门以西,为汝龙裔化生之地。夔门以东,一如往昔。我自会向太一上疏奏事。从今以后,此地一切有情眾生禁行。”
“至於这颗心臟,就是你做下这等祸事的代价。”
“滚吧,你这个狂妄的傢伙。”
一个大浪打过来,禹王斧摆脱束缚,司辰隨波逐流,被踢出此界。
与此同时。
天人感应。
整个世界风云变化,先是日月齐出,五岳名山大震,天穹之上群星隱匿。
好似有了一桩天大的祸事降临了。
又有一桩大祥瑞,落下天大的功德。
天意冥冥之中笼罩在所有有识之士的心头。
上一次,还是天启大爆炸之时。
无数修士叩问天机却只得到一句讖言。
“天倾西北,地陷东南。”
日月西坠的视觉轨跡实为西南方向,而江汉朝宗於海,蜀地实为承天之漏,巫山崩夔门绝。
京师钦天监观星台被一道天雷击碎。
列圣宫九层祭台之上的琉璃神庙,有天雷击顶。
成都青城山上道门祖庭狂风大作,诸神显圣,整个洞天在凡间隱去踪跡,避世不出。
东北有大蛇虚影於风雪中嘶吼。
海外群凶蛰伏。
无数鸟雀生灵发疯似的逃离蜀地。
嘉陵江万马奔腾之势忽然为之一止。
瞿塘峡西口,白帝城猛然下坠。
秦良玉手持战马刀在城头上安坐,血液滚滚而下,见天边日月同列,“你这是把天都捅破了吗?”
先是自夔门之下冲天而起的翡翠水柱。
几乎要遮盖巫山。
空气中都带著湿意。
眾人来回奔跑,只能听见对方嘴唇在动作,发不出一声声音。
夔门守將曾英在左右亲信的护持下,来到秦良玉左右,用手比划,示意她隨著一起退走。
秦良玉摆摆手,指向天穹。
眾人抬起头,只见肉眼可见的天空都被水幕所覆盖。
夔门守將曾英两腿一软,突然倒下。
秦良玉望著眾生像,无语凝噎。
赤甲山上李定国嘶声咧气的招呼左右撤退,但眾人早就被方才的动静震的失了声。
队伍乱做一团。
有人自山巔滚落,眨眼间便失去踪跡。
江面之上,孙可望和刘文秀玩命的往回跑,但一个大浪接一个大浪,將他们打翻捲走。
张献忠在舰船上暴怒起身,一手抓起汪兆麟,防止自己的军师在接下来被大浪卷死。
“撤退!”
“龙王爷发怒了。”
“大西王遭天谴了。”
“我军败了!我军败了!”
张献忠来不及重整军阵,大军完全陷入混乱,在混乱中,无数武士因践踏而死。
距离瞿塘峡稍远一些的巫峡,仓皇逃窜的士兵跑了不到百米,瞬间被大浪吞没。
长江两岸的堤坝已经被淹没,力士早已经折在第一波浪口上。
为了爬上舟楫,无数士兵蜂拥而上,攀著舟船边缘,在船上的武士则提刀斩断,船舱中装了一船的手指。
隨后舟船也被倾覆。
待张献忠退回夷陵,依旧可见滚滚洪流顺著长江而下,裹挟无数尸体,他不禁泪如雨下,“此莫非天意乎?”
汪兆麟口中吐出一条鱼,差点被活活淹死,“主公,快竖旗!”
真让大军被全部衝散,那可就全完了。
张献忠望著左右的亲信,“救人!”
不多时,艾能奇和李定国率先寻来,他们手中也仅有三千余人,多为骑兵,顺著山脊而走,才侥倖逃过一劫。
“主公。”
至於孙可望和刘文秀,张献忠已经不抱指望了。
水师都全没了。
无数尸体在江中起起伏伏,堆成一座尸山,眨眼间就飘向荆州方向。
汪兆麟手中捏著两团烈火,“主公,天无绝人之路啊,我们还有机会。”
若这洪水持续下去,终將衝破长江堤坝,重现云梦泽的趋势。
西起荆州,东至武昌,南抵岳州、长沙,北据汉江承天府,都將化为泽国。
张献忠摸著额头的龙角,化龙之大业功亏一簣。
別说蛟龙,就是一条鱼龙都难了。
“可恶!这水来的古怪。”
“若要让我知道是谁在坏我大事。”
“我要和他势不两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