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柳枝儿巷还浸在墨蓝的夜色里,巷口那盏残破的风灯,吐出豆大一点昏黄的光,勉强將青石板上凝结的夜露照出几点惨澹的晶亮。林砚的脚步声极轻,踏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只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他著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袍,袖口挽至肘上,露出的小臂线条紧实,昨日换药时新缠的细棉布,在微光下白得有些晃眼。
文书房坐落於镇妖司分舵最西侧的偏僻院落,与前面那几进高大气派的公廨仿佛两个世界。院墙的灰泥剥落了大片,露出里头黄褐色的夯土,墙头生著丛丛枯瘦的狗尾草,在晨风里瑟瑟地抖。门是两扇掉了漆的斑驳木门,虚掩著,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而涩滯的呻吟,带著陈年木头特有的、仿佛被岁月蛀空了芯子的空洞感。
门內是一方小小的天井,青砖缝里长满了墨绿的厚苔,踩上去滑腻腻的。正对门的屋子窗户紧闭,窗欞纸破了好几个洞,用不同顏色的废纸胡乱糊著,像块打满补丁的破布。空气里浮著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混合著尘土、霉烂纸页和劣质墨锭的沉浊气味,吸进肺里,让人喉头髮紧。
一个佝僂的身影正蹲在天井角落,就著一只缺了口的粗陶盆,用块半湿的抹布,慢吞吞地擦拭著几方顏色暗沉的砚台。听见推门声,那身影顿了顿,缓缓扭过头来。
是个乾瘦的老者,鬚髮皆已花白,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和下頜,脸上皱纹纵横,如同乾涸河床龟裂的纹路。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灰布公服,顏色黯淡,几乎与周遭灰扑扑的环境融为一体。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眼皮鬆弛地耷拉著,眼珠浑浊,像蒙了一层永远擦不净的灰翳,看人时目光涣散,没什么焦距,只透著一股子被岁月磨平了所有稜角的、近乎麻木的怠惰。
“周老?”林砚上前两步,拱手为礼,声音放得平和。
老者——老周头抬起那双浑浊的眼,上下打量了林砚一番,目光在他臂上的包扎和腰间那柄不起眼的长刀上停了停,喉咙里“嗯”了一声,算是应答,又低头继续擦他的砚台,动作慢得像是故意拖延时光。
林砚也不催促,只从怀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囊,布囊口未繫紧,露出里面几锭成色不错的雪花银和一小串铜钱。他走过去,將布囊轻轻放在老周头脚边那只陶盆旁的石板上。
银子撞击石板,发出“叮”一声轻响,清脆悦耳,在这死寂的院落里格外分明。
老周头擦拭砚台的动作,极其轻微地滯了一下。他那双浑浊的眼珠,似乎有了一点微不可察的转动,目光掠过那布囊,又极快地移开,继续擦拭,只是那原本迟缓的动作,似乎快了一丝丝。
“周老,”林砚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压得低,却清晰,“晚辈初来乍到,接了桩棘手的差事,需查些旧年卷宗参详。听闻老丈掌管文书房多年,最是熟稔,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老周头没抬头,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像是嘆气,又像是嗤笑。他慢悠悠地將手里那块砚台擦完,用一块还算乾净的粗布垫著,放在一旁,这才伸手,將那布囊拿起来,掂了掂分量。布囊入手颇沉,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动,那层笼罩在脸上的麻木怠惰,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漾开一丝极淡的、属於活人的涟漪。
他抬起眼,这次目光有了焦点,落在林砚脸上,浑浊的眼珠深处,闪过一丝精明的、属於市井老吏的算计光芒。“查什么?”他的声音沙哑乾涩,像两片砂纸在摩擦。
“黑风涧。”林砚吐出三个字。
老周头的眼皮猛地一跳。他盯著林砚看了足足三息,那目光复杂,有惊疑,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同情的瞭然。他没问林砚为何要查,也没问接了何差事,只是缓缓站起身,佝僂的脊背似乎更弯了些。他走到那扇糊著破纸的屋门前,从腰间摸出一大串叮噹作响、锈跡斑斑的铜钥匙,试了好几把,才“咔噠”一声將门打开。
一股更浓烈的陈腐气味扑面而来,混杂著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纸张缓慢腐烂的甜腥气。屋內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几扇狭小的气窗透进几缕微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密密麻麻的尘埃。映入眼帘的,是几乎堆到房梁的卷宗架,架子上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簿册、捲轴,有的用绸布包裹,有的只用草绳綑扎,大多覆盖著厚厚一层灰,边角捲曲破损,纸页泛黄髮脆,仿佛一碰就会化作齏粉。
老周头示意林砚稍等,自己佝僂著身子,熟门熟路地钻进那由卷宗架构成的、迷宫般的狭窄通道里。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偶尔夹杂著几声压抑的咳嗽,和卷宗被抽动时扬起的、更加浓烈的灰尘气息。
约莫一炷香后,老周头抱著一摞厚厚的、同样蒙尘的卷宗走了出来。他將卷宗放在靠窗一张勉强还算乾净的旧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那灰扑簌簌落下,在微光里形成一道明显的尘柱。
“都在这里了。”老周头的声音依旧乾涩,却多了几分人味,“近十年,所有与黑风涧相关的记录,无论大小,无论归档在何处,能找著的,都在这儿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摞卷宗,又看向林砚,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压低声音,近乎耳语般道:“年轻人,那地方邪性。去的人,没几个能囫圇回来。若是若是能推,还是推了的好。有些银子,有命拿,也得有命花。”
说罢,他不再多言,重新蹲回那个角落,拿起另一块砚台,继续他那仿佛永无止境的擦拭工作,只是那佝僂的背影,在昏昧的光线里,似乎又苍老了几分。
林砚道了声谢,不再耽搁,就著窗外透进的微光,迅速翻阅起那摞卷宗。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如同秋夜急雨打枯荷。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快速扫过那些或工整或潦草、墨色或浓或淡的字跡,將关键信息一一提取、印证、串联。卷宗的內容,与苏清瑶昨夜所述大致吻合,但更为详细,也更为触目惊心——伤亡名单、残破遗物的描述、生还者语无伦次的证词、以及一次次“建议封禁”又“暂缓执行”的批覆字里行间,透著一股被刻意掩盖的血腥与阴冷。
放下最后一卷,林砚眼中寒意更盛。他小心地將所有卷宗按原顺序整理好,放回原处,又对老周头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开这间瀰漫著死亡与遗忘气息的文书房。
接下来是武库。与文书房的偏僻破败不同,武库位於分舵中轴线东侧,是座独立的、以厚重青石砌成的方正建筑,大门包著厚重的铁皮,钉著一排排碗口大的铜钉,在晨光下闪著冷硬的光泽。门前站著两名挎刀守卫,神情肃穆,目光锐利地扫视著过往之人。
林砚走上前,亮出身份令牌,说明来意——领取一些基础的制式功法、阵法图谱拓本。
守卫查验了令牌,入內通传。片刻后,一个穿著文吏服饰、麵皮白净、眼神活络的中年人踱步出来,自称姓吴,是武库的管事吏员。他上下打量著林砚,目光在对方臂上的包扎和那身半旧的布袍上停了停,嘴角撇出一抹职业化的、却带著疏离的浅笑:“林大人?新来的那位?申领功法阵图,可有都头批文?或是任务堂的调令?武库重地,这些拓本虽说可供各卫所借阅参详,但总得有个由头,按章程办事才是。”
语气客气,话里的推諉之意却分明。这便是明著刁难了。 林砚面色不变,只从怀中摸出一个粗糙的小木盒,盒盖未开,但一丝精纯而阴寒的妖力波动,已隱隱透出。他打开盒盖,露出里面一枚色泽深紫、表面有著暗红纹路、约莫鸽卵大小、正微微散发著幽光的妖核——正是从腐骨沼泽带回的通玄境妖蛛核之一。
吴吏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住,那职业化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皮几不可查地跳了跳。他显然是识货的行家,不仅能清晰感受到那妖核中远超寻常淬体妖核的精纯能量,更辨认出那独特的阴寒毒性气息——这绝非市面上流通的普通货色!他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先前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在如此“硬通货”面前,顿时显得苍白无力。
林砚合上盒盖,將木盒往前递了递,声音依旧平淡:“一点心意,给吴先生添些茶资。林某不日將带队前往黑风涧执行剿匪任务,听闻那地方凶险,想借些功法阵图拓本参详,以备不时之需。还望吴先生行个方便。”
吴吏盯著那木盒,眼底闪过挣扎、贪婪、权衡,最终化为一种更圆熟的热情。他飞快地左右瞥了一眼,见守卫目不斜视,迅速接过木盒,入手微沉,那冰凉的触感和內里蛰伏的磅礴妖力让他心头一跳。他將木盒拢入袖中,动作自然流畅,脸上已换了副诚挚笑容,甚至带著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林兄弟这是哪里话!既是为公事准备,自当支持!黑风涧那地方唉,確需多做些准备。请隨我来,功法阵图拓本都是现成的,本就是备著各卫所参详使用,林统领需要哪些,儘管挑选!”
说罢,他侧身殷勤引路,亲自推开那沉重的包铁大门,將林砚迎了进去。
武库內部空间颇大,光线却不算明亮,靠墙是一排排厚重的铁木架子,分门別类摆放著各种功法典籍的抄本、阵法图谱的拓片。空气中瀰漫著皮革、铁器、还有旧纸张混合的独特气味。
吴吏態度大变,热情洋溢。他熟门熟路地將《青州镇妖司基础导引术》《破锋刀法精要》《小队合击阵图初解》等標配功法阵图拓本一一找出,堆在桌上,又主动从內间取出几捲纸张更佳、墨跡犹新的册子。
“林兄弟,这些是去年才修订的《混元劲气导引篇》,比基础导引术效果强上三成;还有这《游龙八卦步法》,最擅复杂地形穿插;这《五行简易阵旗布设详解》,里面附了三种实用小阵的阵图,应对突发袭扰颇有奇效。”吴吏一边介绍,一边察言观色,见林砚神色平和,並无不满,又压低声音,带著几分示好道,“库房里还有些上次剿匪时缴获的、未来得及入库封存的『添头』,是几瓶『壮骨培元丹』和『清心散』,虽不算顶尖,但对固本培元、抵御寻常瘴气颇有裨益。林统领既要远行,不妨带上一些,以备万一。”
林砚微微頷首:“吴先生考虑周全,有劳了。”
吴吏笑容更盛,连忙吩咐手下库丁將丹药一併取来。不多时,功法阵图拓本、灵药丹瓶,便整整齐齐打包好,放进一个结实的藤箱里。吴吏亲自送林砚出武库,临別时,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特意叮嘱:“林统领,这些东西虽说是拓本副本,供內部参详,但也请妥善保管,莫要轻易遗失在外。预祝林统领此行顺利,马到功成!”
林砚拱手道谢,拎起那沉甸甸的藤箱,转身离开。那吴吏站在武库门口,望著他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袖中握著那枚妖核的手指微微用力,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混合著满足与某种算计的思绪,隨即摇摇头,转身踱回那瀰漫著陈旧气味的武库深处。
日头渐高,將柳枝儿巷深处的院落照得亮堂了些。当林砚拎著藤箱回来时,院子里的黑石卫们刚结束晨练,个个汗流浹背,却精神抖擞。见林砚回来,纷纷围了上来。
林砚將藤箱放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打开箱盖。阳光下,那些崭新的册子、图谱、还有几个小巧的玉瓶,显得格外醒目。
“功法,阵法,丹药。”林砚言简意賅,“从今日起,除伤员外,所有人加紧操练。李铁,你伤未愈,负责督促,有不懂的,记下来问我。”
眾人看著那些往日难得一见的东西,眼中都露出兴奋之色。李铁更是挣扎著站直,用力点头。
林砚的目光扫过眾人,沉声道:“还有一件事。一日后,我將带队前往黑风涧,执行清剿任务。”
话音落下,院子里却並未出现预想中的恐惧或骚动。反而,一股奇异的、混合著战意与跃跃欲试的沉默,在眾人之间瀰漫开来。王大山的眼睛亮了,周福握紧了拳,连伤势未愈的李铁,腰背也挺直了些。他们是从黑石镇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深知这世道的险恶与刘雄的歹毒。与其在城里提心弔胆、被人算计,不如去那险地,真刀真枪拼杀一场!
“大人,咱们什么时候动身?”陆翎沉声问道,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林砚眼中闪过一丝锐芒:“不急。既然要去,就要准备周全,不能像前几批人那样,懵懵懂懂去送死。”
他转身从屋里又取出一个更大的包裹,解开,里面是分门別类、綑扎整齐的大量符籙——护身符、轻身符、锐金符、爆炎符黄澄澄的符纸上,硃砂绘製的符文在日光下流淌著灵光,都是苏清瑶这几日赶製出来的。还有之前採购的、绘製符籙和布置阵法的材料,也一併拿出。
“这些符籙,每人按需领取。护身符必须隨身携带,其他符籙,熟悉用法,关键时刻保命杀敌。”林砚將符籙分发下去,又指向那些材料,“清瑶会利用这些,在出发前,儘可能为我们准备更多符籙,並在这院子里布置几重简易的预警和防护阵法。”
最后,他看向陆翎和王大山:“你们二人,拿上五枚妖核,再去西市走一趟。这次不买別的,只买护甲。皮甲、铁片甲,甚至內甲,要防护力可靠、不影响行动,有多少收多少。务必让我们的人,儘可能都有一件护身。”
陆翎和王大山对视一眼,重重点头:“明白!”
“黑风涧是龙潭虎穴,刘雄想借刀杀人。”林砚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但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绵羊!从今日起,功法练熟,丹药服足,符籙备齐,甲冑上身!我要你们,全副武装,把牙齿都给我磨利了!”
“是!”院子里,二十名汉子齐声低吼,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憋屈已久、亟待宣泄的铁血之气,在柳枝儿巷深处沉闷地迴荡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