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的青州府,裹在一层淡得像笼纱的秋雾里。那雾沾在脸上,是沁凉的,带著些草木的湿腥气,不像黑石镇的晨露那样粗礪,倒有几分江南烟雨的软意,只是这软意下藏著说不出的肃杀。林砚拢了拢半旧的青布袍角,袍料被雾打湿,贴在手腕上凉丝丝的。他独自一人穿过渐渐醒转的街巷,卖早食的摊子刚支起蒸笼,白汽混著雾色漫开来,里头飘出粳米粥的暖香,可这暖香一沾到城西那片建筑群的影子,便像被冻住似的,消散得乾乾净净。
那是青州府镇妖司分舵,气派远非黑石镇的小堂口可比。门楼高得能遮住半轮初升的日头,乌木匾额上“镇妖司”三个鎏金大字,被雾水浸得发暗,却依旧透著森然。门前两尊石狮,鬃毛虬结,眼珠是墨玉镶的,在雾里瞧著,竟像有寒光流转。八名守卫身披黑甲,甲叶磨得发亮,边缘却带著细微的缺口——那是搏杀过的痕跡。他们站得笔直,像八根铁桩,呼吸匀净得几乎听不见,只偶尔喉结滚动,吐出的白气在唇前凝成一小团,又迅速被雾吞了去。
林砚亮出黑石镇的令牌,木牌边缘被他摩挲得光滑,带著掌心的温度。守卫接过时,指腹的老茧刮过令牌上的刻纹,力道不轻不重,却透著审视。待报上“入城公干”的身份,为首那名守卫才缓缓点头,甲叶“咔嗒”一声轻响,是他抬手示意放行的动静。那声音在寂静的晨雾里,竟显得格外清晰。
穿过前庭,青砖地上还留著昨夜的露水,踩上去“沙沙”地响。正堂的朱漆大门虚掩著,里头飘出淡淡的檀香,混著些药草的苦味——想来是昨夜有修士疗伤。绕过正堂,墙角爬著些枯藤,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褐色的藤蔓像老龙的筋,紧紧攀著墙皮。一位老杂役引著路,他的布鞋沾了泥,走路有些跛,腰间掛著串钥匙,叮叮噹噹地响,打破了这过分的安静。“任务堂在西偏院,那儿偏,凉快,就是光线暗些,您仔细脚下。”老杂役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说完便躬著身退开了,背影很快融进雾里。
任务堂是座宽敞的大厅,一脚踏进去,便觉一股凉意裹了上来,不是雾里的湿凉,是木头的寒气。几根两人合抱的楠木柱子撑起屋顶,柱身被岁月浸得发黑,上头刻著些模糊的符文,想来是镇邪用的。墙上掛著四盏长明油灯,灯芯烧得正稳,火苗是橘黄色的,不大,却把光影投得老长,在墙上那块巨大的任务榜上晃悠。那任务榜是深色木板拼的,边缘起了毛边,有些地方的漆皮剥落下来,露出底下的木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堂外是青州府渐渐热闹起来的声响——卖花女的吆喝,骡马的嘶鸣,还有银楼伙计敲算盘的“噼啪”声,可这些声响一到堂门口,就像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只能漏进零星半点,衬得堂內愈发冷清,连空气都像是凝住的,带著股子暮气,像晒透了的旧棉絮,闷得人胸口发沉。
林砚站在门口,目光慢慢扫过堂內。不过十余人,大多聚在角落,三三两两的,头凑得近,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著什么。有两人靠在柱子上,闭著眼,眉头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刀柄——那刀柄磨得发亮,是常年握持的痕跡。真正站在任务榜前的,只有三个,都是身形瘦削的汉子,穿著打补丁的皮甲,指尖冻得发红,正一个字一个字地瞅著榜上的告示,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急切,又掺著些麻木。
林砚暗自探了探气息,这些人大多是淬体境中后期,气息浮浮沉沉,像风中的烛火,不稳。只有一两人气息稍凝,约莫是通玄初期,可那气息里也带著疲惫,是长期奔波劳碌磨出来的。他们的脸上,不是风霜就是麻木,眼角的细纹里嵌著尘灰,连笑都带著几分谨慎——那是底层修士的通病,像墙角的野草,得在石缝里拼命挤才能活下去。
他走到任务榜前,指尖不经意间碰到木板,冰凉的触感顺著指尖往上爬。榜上的告示稀稀拉拉的,大多纸色泛黄,边角卷得像枯叶,有的还沾著些油污,想来是掛了许久。林砚逐一看去,內容竟都是些费力不討好的差事:
“东城外三十里,李家村疑有『食尸鼠』作祟,啃食庄稼牲畜,需至少淬体中期两人前往探查清剿,限期五日。赏:白银二十两,或低品淬体妖核一枚(种类不限)。”字跡歪歪扭扭,墨色发淡,想来是小吏匆匆写就。
“分舵武库需『铁背犀牛皮』五张,完整无破损者优先。每张赏银十五两。”这张告示的纸稍新些,却也起了毛边,旁边还留著几道指痕,想来是有人反覆看过,却终究没接。
“巡城司徵调协助夜间巡逻,淬体境修士,为期一月,月俸十二两,管两餐。”这张的字跡最工整,可“管两餐”三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墨都渗进了木板的纹路里。
林砚心中冷笑,这点报酬,別说买丹药恢復元气,怕是连填肚子都勉强。食尸鼠牙尖嘴利,成群结队,淬体中期去了也未必能全身而退;铁背犀牛皮糙肉厚,猎捕时稍不留神就会被撞断骨头;夜间巡逻更是凶险,妖物多在夜里出没,十二两银子,买的竟是卖命钱。他忽然明白堂內这冷清的缘故了——真正的肥差,早被那些都头、队长们攥在手里,分给亲信,哪会轮得到这些无依无靠的散修?这里掛著的,不过是些残羹冷炙,甚至是裹著蜜糖的毒药。
他不动声色地站定,灵觉像细密的网,悄无声息地撒开。堂內的低语便顺著这网,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
“二十两银子,买颗止血丹都不够,去李家村纯属玩命。”是个年轻些的声音,带著不甘,却又透著无奈。
“谁说不是呢?张小山上月接了探矿洞的活,遇上塌方,一条腿废了,分舵才给十两抚恤,够干什么的?”另一个声音更沙哑,说著便咳嗽起来,咳得身子都蜷了,“他那婆娘哭著来要说法,被门房赶出去了。
“嘘——”有人急忙打断,声音压得更低,“別乱说话,刘都头的人说不定就在附近。没靠山,咱们就只能啃这些破烂货,肥差?想都別想。”
话音刚落,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打破了堂內的沉寂。进来的是个中年人,穿著灰布执事服,麵皮白净得有些异常,像是常年不见光。他眼神油滑,扫过眾人时,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手里拿著张崭新的告示,宣纸上的墨跡还泛著水光,显然是刚写好的。
堂內的低语瞬间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手里的告示上。那些原本闭著眼的人,悄悄睁开了眼,眼角的余光往那边瞟;靠在柱子上的,也直了直身子,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们的眼神里,有习惯性的漠然——毕竟多数新任务还是烂差事,可又藏著一丝极深的期待,像黑夜里的一点火星,哪怕微弱,也捨不得灭。
那执事显然很受用这种注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带著刻意的威严:“都看仔细了,新任务。”说著便走到任务榜前,找了块最显眼的地方,“啪”地將告示贴上。浆糊的湿味混著宣纸的竹香,在空气里飘了开去。
那张崭新的白色宣纸,在周围泛黄的旧告示中间,像雪落在泥地里,格外扎眼。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上去,连呼吸都放轻了。林砚也抬眼望去,只见上面写著:
“特派紧急剿匪令”
“事由:据探报,城西一百五十里外『黑风涧』,近期有残余妖匪聚集活动,疑有修士与低阶妖物勾结,劫掠商旅,危害地方。”
“任务:前往黑风涧,清剿妖匪,查明修士勾结真相,並带回匪首信物或关键证据。”
“要求:需通玄境修士带队,或淬体境精锐小队。”
“时限:接令后十日內完成回报。”
“赏格:中品灵石五块,或可折算为十枚標准淬体境妖核(种类不限,需妖力完整)。另,功绩卓著者,可由主事酌情记功提拔。”
落款是青州府镇妖司分舵的朱红印鑑,方方正正,透著官威,下面的日期正是今日。 “中品灵石五块!”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发颤了,“十枚淬体妖核这可是够我买一炉聚气丹的了!”
“黑风涧?”另一个人脸色骤变,声音压得极低,“又是那鬼地方?上个月王都头的『疾风队』,十二个好手,三个通玄境,去了就没回来几个!”
告示像一块石头投进死水,先是一阵压抑的惊呼,隨即议论声就像雨后的青苔,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那赏格,对堂里这些修士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足够让他们眼红到心尖发颤。可惊呼过后,却是更长的沉默,刚刚还凑上去的几个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目光里的热切迅速褪去,只剩下忌惮,像见了蛇的田鼠。
“我听说,疾风队回来的那四个,个个断胳膊断腿,队长王虎的脑袋都被妖物拧掉了,找回来的时候,脸都烂了。”
“何止上个月,去年赵副队带人去,也折了五个,尸体都没全找回来。那地方邪性得很,一到晚上就起黑风,风里都带著血腥味,能把人的魂儿都吹散。”
“赏格是高,可也得有命拿啊。你看那『查明修士勾结真相』,这话里有话,指不定牵扯著什么人呢。”
“可不是嘛,『主事酌情记功』,这『酌情』两个字,就是天大的门道。这任务,怕是个烫手山芋。”
议论声低得像蚊蚋,可在这寂静的堂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林砚的心沉了沉,这些人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黑风涧是死地,任务是险棋,而那“修士勾结”的说法,更是把这潭水搅得愈发浑浊。他的目光落在“十枚淬体境妖核”上,指尖微微发凉——这数目,恰好是刘雄要的“入门礼”。地点是人人谈之色变的黑风涧,时限十日,往返就占去四日,剩下的时间要清剿妖匪还要查真相,简直是强人所难。
太巧了,巧得就像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儒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像春风拂过,却让堂內的空气瞬间冻住:“呵呵,今日任务堂倒是比往日热闹些。”
眾人齐刷刷地回头,只见刘雄负手而立,依旧是一身墨青锦袍,料子光滑,衬得他面色愈发白净。他嘴角噙著笑,眼神却像深潭,看不透底。身后跟著两名黑甲亲隨,甲叶厚重,走在地上没有一丝声响,气息沉得像铁块。
堂內修士们立刻噤声,纷纷躬身行礼,声音都带著拘谨:“见过刘都头!”有人的袍角扫过地面,带起一点灰尘,在油灯的光里飘了飘。
刘雄隨意摆了摆手,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任务榜,在那张新告示上停了一瞬,像蜻蜓点水般,隨即就落在了林砚身上。那目光带著审视,又掺著些“欣赏”,像猎人看著自己选中的猎物。
“林老弟?”他迈步朝林砚走来,锦袍的下摆扫过地面,没有沾半点灰。笑容和煦得像春日暖阳,“果然是勤勉之人,这么早就来任务堂,是急於为我镇妖司分忧,还是想寻些门路,完成那『入门之礼』?”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敲在铜钟上,整个堂里的人都听得明明白白。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到了林砚身上——有好奇,想看看这个敢在城门处驳刘都头面子的人是什么来头;有探究,猜他会不会接下这任务;更多的是同情和幸灾乐祸,昨日城门处的传闻早已传开,谁都知道刘都头给这个黑石镇来的新人出了个难题,要十日內缴十枚妖核。
林砚心中一凛,刘雄这是故意把他推到眾目睽睽之下,断了他的退路。他转身抱拳,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卑不亢:“见过刘都头。卑职初来乍到,自当熟悉分舵事务,若有力所能及的任务,愿为分忧。
“好!甚好!”刘雄抚掌轻笑,声音里满是“欣慰”,“林老弟有这份心,本都头甚是欢喜。”他抬手一指那张新告示,“你看此任务如何?清剿黑风涧妖匪,赏格正好是十枚淬体妖核。既能为民除害,又能解你燃眉之急,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林砚的肩膀。刘雄的手指带著凉意,拍在肩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却透著不容拒绝的意味。“林老弟,黑风涧是有些凶险,过往几批同僚也確有折损。”他声音压低了些,像在说体己话,却又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清,“但本都头观你气度沉稳,便知你非池中之物。这任务虽险,以你之能,未必不能马到成功。”
他顿了顿,笑容愈发恳切,连眼神都柔和了几分,像真的在为林砚著想:“若你愿接,成功之后,不仅『入门礼』全免,这十枚妖核也尽数归你。既能展露身手,又能得功绩,这可是难得的机会。本都头,很看好你。”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句句都在“为林砚打算”,把一个赏识后辈的上官形象演得淋漓尽致。可堂內却是死一般的寂静,连油灯燃烧的“噼啪”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听懂了刘雄的弦外之音。这哪里是给机会,分明是把林砚往火坑里推!黑风涧是九死一生之地,赏格再高,也得有命享用。刘都头这是摆明了要借妖匪的手,除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就算除不掉,也得让他脱层皮,彻底服软。
有人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林砚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那眼神里有同情,却没人敢出声。谁都知道刘雄在分舵里的势力,没人愿意为了一个陌生的新人,得罪这位手眼通天的都头。还有些人则抱著看热闹的心思,嘴角噙著若有若无的笑,等著看这个新人如何进退两难。
压力像潮水般涌来,裹著堂內的寒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林砚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接,便是踏入死地,生死未卜;不接,便是违抗上官,还坐实了“怯懦”的名声,十日后缴不出妖核,下场只会更惨。
刘雄依旧微笑著,目光温和地看著他,像在等待一个早已註定的答案。那笑容背后,是篤定,是算计,像猫看著爪子下的老鼠,胜券在握。
林砚迎著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再次抱拳,声音清晰而平稳,像淬过冰的钢,在寂静的堂內响起:
“承蒙都头看重。此任务,卑职愿往一试。”
话音落下,堂內更静了,连油灯的火苗都似乎顿了一下。刘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只是眼底的算计更深了些。而那些原本抱著看热闹心思的人,此刻都愣住了,看著林砚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难以置信——这个新人,竟真的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