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笑面藏锋(1 / 1)

城门洞里的风,带著城外旷野的尘腥,吹得人麵皮发紧。王二抱著胳膊,那副趾高气扬的架势,像只吃饱了撑的癩蛤蟆,鼓著腮帮子聒噪不休。二百二十两银子的数目从他嘴里吐出来,仿佛唾沫星子溅在地上,砸出个看不见的深坑,要把人活活埋进去。

林砚指尖按在冰凉的刀柄上,体內真元缓缓流转,右臂的伤口传来阵阵隱痛。他微垂著眼,看著王二那张油光光的焦黄麵皮,上面横生的皱纹像乾涸河床的裂口,每一道都刻著贪婪与欺凌。这嘴脸,比雾隱古林里的妖树更令人作呕。

陆翎站在林砚身侧一步之遥,呼吸粗重得像是拉破风箱,按著刀柄的手背上青筋突起,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肉里。王大山则死死咬著后槽牙,腮帮子绷得像两块铁疙瘩,周福虽未言语,但那向来沉静的眼眸里,此刻也聚起了两簇冰冷的寒星。担架旁守著的赵四,更是脸色涨得通红,手指无意识地绞著担架上用来固定的麻绳,眼睛死死瞪著王二,像要喷出火来。

王二见他们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愈发得意,三角眼里闪烁著猫戏老鼠般的光芒。他上前半步,几乎要凑到林砚鼻尖,压低嗓子,那声音却刚好能让周围竖起耳朵的百姓听个大概:“怎么?拿不出?拿不出就赶紧滚蛋!別在这儿挡著爷的道,污了青州府的门面!”他抬手,作势要推搡林砚的肩膀。

就在那只带著污黑指甲的手即將触碰到林砚衣襟的剎那——

林砚抬起了眼。

那双眸子,平日里沉静如深潭,此刻却像是被投入了冰锥,骤然变得锐利而幽邃。他没看王二伸来的手,目光直直落在王二那双写满跋扈与轻蔑的三角眼上。

心念微动,泥丸宫中蛰伏的神识,如同春日里被惊蛰唤醒的细蛇,悄然探出。这缕神识极其精微,不带丝毫杀气,却凝聚著他从树妖木核中领悟的、关於“迷幻”与“慑神”之力的粗浅运用,更掺杂著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源自噬灵之体的冰冷掠夺气息。它悄无声息地,如同无形的蛛丝,缠上了王二那毫无防备的心神。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炫目的光华。

王二只觉得眼前那个一身狼狈、面色苍白的年轻人,身影似乎模糊了一瞬。紧接著,一股莫名的心悸毫无徵兆地攥住了他的心臟,仿佛寒冬腊月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窖里,冷意瞬间透入骨髓!

“吼——!!!”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来自洪荒莽林的狂暴虎啸,毫无预兆地在他识海最深处轰然炸响!那声音带著万兽之王的威严、暴戾与无尽的嗜血渴望,震得他神魂俱颤!

眼前景象天翻地覆!

城门、人流、兵刃、阳光一切熟悉的场景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镜,骤然破碎、扭曲、重组!

出现在王二眼前的,再也不是那个沉默隱忍的年轻人,而是一头山岳般庞大、浑身筋肉虬结、皮毛斑斕如烈焰的吊睛白额巨虎!那巨虎蹲伏在地,琥珀色的竖瞳冰冷无情,死死锁定著他,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匕首般的森白獠牙,喉咙里滚动著低沉而致命的咆哮,一股混合著血腥与野性的腥风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

更可怕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了他的神魂!那是食物链顶端掠食者对底层生灵的绝对碾压,是刻在血脉深处、对死亡的极致恐惧!

“啊——!虎!大虫!救命——!!!”

王二发出了一声悽厉到变形、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叫!他浑身剧烈地哆嗦起来,像是打摆子一般,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甚至控制不住地向后蹭去,手脚並用,狼狈不堪。更丟人的是,他裤襠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带著骚气的湿痕——竟是真的被嚇得失禁了!

“哈哈哈!”

“瞧那怂样!”

“哎哟喂,王扒皮这是怎么了?见著鬼了?”

“什么鬼,是尿裤子啦!哈哈哈!”

短暂的死寂后,围观的百姓爆发出震天的鬨笑。有人指著王二裤襠的湿跡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捂著肚子直不起腰,还有人窃窃私语,看向王二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快意。王二平日里作威作福,盘剥过往行商百姓,早惹得天怒人怨,此刻见他出此大丑,无人不觉得解气。

守卒们面面相覷,想笑又不敢笑,想上前搀扶又觉得丟人,一个个僵在原地,脸色尷尬。

王二瘫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尿液的温热与石板的冰冷形成刺骨的对比,周围刺耳的嘲笑声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脸上。他茫然地瞪大眼睛,眼前哪里还有什么斑斕猛虎?只有那个叫林砚的年轻人,依旧静静地站著,脸上甚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关切的讶异。可刚才那噬魂夺魄的恐怖景象,那几乎要將灵魂冻结的威压,却真实得让他肝胆俱裂。他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脸色由黄转青,再由青转白,最后一片死灰。

就在这满场鬨笑、王二顏面扫地的当口——

“噠、噠、噠”

清脆而富有节奏感的马蹄声,自城內官道上不疾不徐地传来。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分量,瞬间压过了城门口的喧囂。

人群的笑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迅速低了下去,自发地向两侧分开。

一队约莫十骑的黑甲骑兵,护著中间一人,缓缓行来。骑士们甲冑鲜明,腰挎战刀,目不斜视,一股久经战阵的肃杀之气无声瀰漫。

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人,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他未著甲冑,只一身墨青色锦袍,外罩同色软甲,胯下一匹青驄马,神骏非凡。此人看起来更像一位儒雅的文士,然而当他那双微微下垂、看似温和的眼眸淡淡扫过城门洞前的景象时,无论是瘫软在地、狼狈不堪的王二,还是噤若寒蝉的百姓与守卒,都感到一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笼罩下来。那目光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人心底的每一处角落。

林砚的目光与那人在空中一触即分。心头微凛——此人的修为,他看不透!绝对在通玄之上,很可能已至凝丹!而且,对方身上那股隱隱的、与周遭天地灵机流转略有滯涩的晦涩波动,让他体內的噬灵真元,竟產生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排斥与悸动。

“卑职卑职王二,参参见刘都头!”瘫在地上的王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挣起身,也顾不得裤襠湿冷,踉蹌著扑到马前,深深躬下身去,声音带著哭腔和后怕的颤抖。

刘都头青州府镇妖司都头,刘雄!

林砚心头那根弦,瞬间绷紧。钱禄密信中的“刘爷”,苏清瑶怀疑的幕后黑手,与眼前这张儒雅带笑的面孔,隱隱重合。 刘雄微微頷首,目光甚至未在王二湿漉漉的裤襠上停留,仿佛那只是路边的寻常水渍。他视线越过王二,落在了林砚身上,尤其在林砚缠著布条、隱有血跡透出的右臂,以及身后担架上昏迷的苏清瑶、被搀扶著的李铁等人身上顿了顿,最后定格在林砚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的笑意,如同春日里解冻的溪水,清澈却带著料峭寒意。

“此处,何事喧譁?”刘雄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一种令人不自觉屏息的磁性。

王二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抢著道:“回都头!是是这群人!他们自称黑石镇镇妖司的,要进城,却却形跡可疑,卑职按规矩盘查!”

刘雄听罢,不置可否,只是看向林砚,笑容不变:“黑石镇可是苍狼山下那个黑石镇?本都头似乎略有耳闻。前些时日,似有妖狼为患?”

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寻常寒暄。但林砚能感觉到,那平和之下,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正是。”林砚拱手行礼,姿態不卑不亢,將方才那瞬息间的神魂交锋悄然揭过,“黑石镇日前確遭妖狼袭扰,幸赖镇民齐心,狼患已暂平。卑职林砚,奉黑石镇暂代镇守及黑石卫代统领之命,前来青州府镇妖司分舵,呈报详情,办理公务。”言罢,再次將黑石镇令牌双手呈上。

这一次,刘雄没有无视。身旁一名亲隨下马,接过令牌仔细验看,確认无误后,双手捧还刘雄。

刘雄接过那枚边缘已摩挲得温润的木牌,指尖在“黑石”二字上极轻地抚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异色,快得像秋日湖面被风吹皱的一丝涟漪,隨即又被更深的温和笑意覆盖。

“嗯,令牌无误。”他將令牌递还亲隨,由亲隨交还林砚。目光转向王二,语气依旧平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敲打,“王队长恪尽职守,心系城防,其心可嘉。不过”

他话锋一转,重新看向林砚,脸上的笑容似乎更真诚了些,仿佛真心体恤:“国有国法,司有司规。镇妖司虽为一体,但各地分舵亦有章程。青州府镇妖司分舵,倒有一条不成文的惯例。凡新入分舵履职,或前来公干的下属同僚,为表同心戮力、共御妖邪之谊,也为了嗯,更好地与分舵诸位同僚熟络,通常需略备薄礼,以示心意。”

他顿了顿,目光在林砚臂上伤处和队员们襤褸的衣衫上扫过,露出恰到好处的“体谅”:“本都头观尔等远道而来,风尘僕僕,且有同伴亟待救治,想必途中歷经艰险,斩妖之功定是不小。这寻常的金银俗礼,便免了罢。”

王二脸上闪过一丝不甘,林砚身后眾人则稍鬆了口气。

刘雄接下来的话,却让那口气陡然噎在喉咙里。

“然,规矩不可废。既是我镇妖司斩妖有功的勇士,这『入门礼』,以妖核相抵,最为適宜,也最显我辈修士本色。”刘雄微微一笑,伸出三根修长白皙、保养得宜的手指,语气温和篤定,不容置喙,“按例,新入者,需纳十枚淬体境妖核为礼。念尔等初来,多有不便,本都头特准你们十日之內,交齐便可。”

十枚淬体妖核!十日之期!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淬体妖核,对於底层修士和兵卒而言,乃是搏命换来的修炼资粮和功绩凭证,其价值与意义,远超等量金银。刘雄轻描淡写一句话,便设下了一道看似体面、实则更为刁钻苛刻的门槛——既要夺你可能的战利,又要验你所谓的“功绩”,更只给短短十日,逼你在陌生地界或出城搏命,或倾尽所有。

王二恍然,看向刘雄的目光充满了敬畏。高,实在是高!比自己那明火执仗的勒索,不知高明多少倍!

陆翎等人眼中怒火更炽,这刘都头,比王二更阴毒十分!笑里藏刀,杀人不见血!

林砚静静听著,看著刘雄那张儒雅带笑的脸,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冰消雪融,只余一片深寒。此人,绝非善类,且对黑石镇之事,绝非“略有耳闻”那么简单。这“入门礼”,是下马威,是试探,更是步步紧逼的开端。

他迎著刘雄深不见底的眼眸,脸上无悲无怒,只平静拱手:“多谢都头体恤。只是卑职等人此行仓促,身无长物,首要之事乃呈报公文、救治同伴。这十枚淬体妖核之礼,恐力有未逮”

“誒,林小兄弟过谦了。”刘雄含笑打断,语气愈发温和,眼神却幽深如古井,“能从黑石镇妖患中脱身,並安然抵达青州府,足见诸位本事。十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城外百里,妖物滋生之地不少;城內『万宝楼』、『异珍阁』等处,也偶有妖核流通。以诸位之能,或猎或购,想来並非难事。若是实在周转不开”他略作沉吟,仿佛真心为林砚筹谋,“亦可向分舵內哪位相熟的同僚暂借一二。只是规矩如此,眾目睽睽,本都头虽有心体谅,却也不好公然徇私,还望林小兄弟体谅。”

一番话,滴水不漏,退路封死,还將“守规矩”的大旗高高竖起。

“好了,”刘雄不再多言,转向犹自惊魂未定、裤襠湿冷的王二,语气淡然,“王队长,既是同僚,便按规矩放行吧。林小兄弟等人远来辛苦,入城之后,需好生安置,莫再横生枝节。”

“是!卑职明白!”王二如蒙大赦,连忙转身吆喝,“都听见没?刘都头有令,放行!快放行!”

拦路的长枪撤去,通道重现。

刘雄对林砚微微頷首,脸上依旧是那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林小兄弟,本都头尚有公务,先行一步。期待十日后,在分舵见到诸位的『心意』。请。”

说罢,轻提丝韁,青驄马迈步,在一眾黑甲骑兵的簇拥下,马蹄声得得,穿过城门洞,向著城內那片楼宇参差、人声鼎沸的繁华深处行去,留下一个沉稳莫测的背影。

城门处,短暂的寂静后,喧囂渐起。

林砚深深吸了一口混合著尘土、尿液与冰冷石砖气息的空气,转身,对身后目光灼灼、愤懣难平的队员们低声道:“走。”

一行人抬起担架,搀扶伤员,沉默地穿过那高大幽深的门洞,將城外的旷野、沼泽的腥风、以及王二那泡尿臊气,统统拋在身后。

眼前豁然开朗,是宽阔的街道,林立的店铺,川流不息的人潮,鼎沸的喧囂。秋日的阳光终於毫无遮拦地洒落,照亮了檐角的琉璃瓦和招牌上的金漆,一片煌煌盛世气象。

但这煌煌光影之下,林砚却感到一股比腐骨沼泽深处的死寂更甚的、无声而黏稠的寒意,正从四面八方悄然渗透而来。

刘雄青州府

真正的风刀霜剑,此刻,方才徐徐拉开帷幕。

而那十枚淬体妖核,十日之期,便是对方漫不经心划下的、第一道森然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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