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瑶被两名经验丰富的队员竭力护在战团相对靠后、略为稳定的位置。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际与鼻尖沁出细密的冷汗,呼吸因紧张与周遭毒瘴的影响而略显急促。但她的眼神却依旧清明锐利,紧抿的唇线透著一股子倔强。她不断从隨身锦囊中取出符籙,或激发火球焚烧逼近的蛛网,或释放风刃斩断扑来的妖蛛步足,或撑起小小的灵光护罩抵挡溅射的毒液。每一次施术,指尖都稳定如初,只是那双总是执笔研药、抚琴调香的素手,此刻因真元与精神的快速消耗,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的目光並未局限於身前的战斗,而是如同最精密的罗盘,飞快地扫视著整个混乱的战场,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分析。
“不对这些妖蛛看似杂乱无章,全凭本能扑咬”她一边掷出一张火球符,將一张罩向侧面队员的蛛网烧出个大洞,一边在心中急速推演,“但从出现的位置、攻击的次序、乃至喷网与喷毒的配合来看泥里跃出的,多集中在正面与两侧,主攻喷毒,旨在扰乱阵型、製造杀伤;树上落下的,专攻上三路与要害,动作迅捷,意在分散注意、製造混乱;而那些喷吐蛛网的它们的位置”
苏清瑶强压下胃里因腥臭与紧张带来的翻腾不適,目光如电,迅速锁定了几头正在外围游走、不断喷网的妖蛛。它们並不靠近肉搏,始终保持著一定的距离,喷网的时机与角度却异常刁钻,总在己方队员被毒液或扑击妖蛛牵制、露出破绽的剎那出手,且攻击落点並非隨意,而是隱隱指向
她从怀里摸出那个贴身收藏、以油布包裹防潮的小本子——那是她日常记录药材特性、阵法心得所用。也顾不得泥污,她飞快地扯开油布,又咬破自己因紧张而略显乾涩的指尖,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就著昏沉的天光与本子上残存的空白页,急速勾勒起来。
寥寥数笔,一个简易的战场形势图便跃然纸上。己方队员的位置(她能看清的)、妖蛛主要涌现的区域(泥沼、空中)、蛛网密集覆盖的方向都被她以血点或短线条迅速標记出来。
“泥沼正面三处、左翼两处、右翼一处空中袭击主要来自左前与正上方蛛网落点左后方、正后方、右前方”她的指尖沾著血,在本子上移动,连接著那些標记点,一条隱约的、被刻意引导的“通道”或“包围圈”的轮廓,渐渐在她脑海中成型。
“它们不是在乱咬。”苏清瑶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一股寒意顺著脊背爬上后颈,“它们是在有意识地把我们往一个方向驱赶或者说,逼入一个预设的区域”她的目光顺著那条脑中成型的“通道”延伸出去,落在了战场的右后方——那里,沼泽的色泽格外深暗,水洼更大更密,浮泥陷阱的“咕嘟”声也似乎更加频繁,几株形態最为狰狞、掛满灰白厚茧般蛛网的枯树,如同界碑般矗立在那里,散发著浓浓的不祥气息。
那正是这片沼泽看起来最深、最险、最可能隱藏著致命陷阱的绝地!
这个发现让她心神剧震,正欲开口提醒林砚,异变再生!
“苏姑娘!小心脚下!”一声嘶哑却充满惊骇的怒吼,如同炸雷般在她耳畔响起。
是李铁!他方才挥盾格开一股毒液,眼角余光却瞥见苏清瑶所站位置侧后方,那片顏色略显深暗的泥浆地面,正极其不自然地微微翻涌、鼓动,冒出的气泡比周围密集数倍,如同烧沸前的水面!
苏清瑶闻声,本能地便要低头察看,同时身体已做出向侧前方闪避的动作。
然而,那地下的袭击者,动作比她更快!更诡譎!
“轰——!”
一声闷响,苏清瑶身后不到三尺处的泥浆,如同被地底埋设的火药引爆般,猛然向上炸开!腥臭的黑泥呈放射状向四周喷溅,劈头盖脸!
一道远比之前所有鬼面妖蛛都要庞大、顏色也迥然不同的狰狞身影,自炸开的泥洞中疾射而出!其体型足有磨盘大小,通体甲壳並非暗褐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深沉幽暗、近乎紫黑的色泽,在昏光下泛著金属般的冷硬质感。背甲上的“鬼脸”花纹不再模糊,而是清晰得如同精心雕琢的恶鬼图腾,獠牙外露,眼眶空洞,栩栩如生,散发著令人望之胆寒的邪异气息。八只复眼不再是幽绿,而是变成了更加深邃、更加冰冷的暗红色,如同八点凝固的污血,死死锁定了正欲闪避的苏清瑶。
这头紫黑色巨型妖蛛显然地位不凡,很可能是这群鬼面妖蛛中的头领或变异个体。它出现得毫无徵兆,时机拿捏得精准无比,正是苏清瑶因分析战局而稍有分神、且注意力被李铁警告吸引的剎那。甫一现身,它那对硕大锋利的螯肢便“咔噠”一声张到最大,狰狞的口器猛然张开,一股顏色深暗如墨、粘稠似胶、散发著比寻常毒液浓烈十数倍刺鼻酸臭的墨绿色毒液,如同强弓硬弩射出的毒矢,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笔直射向因闪避动作而侧对著它的苏清瑶!目標正是她毫无防护的腰肋要害!
这一击,蓄谋已久,歹毒至极!
苏清瑶虽已听到警告,也做出了闪避,但终究是慢了半拍。她只觉眼角瞥见一抹深紫黑影与一道激射而来的墨绿幽光,强烈的危机感让她浑身汗毛倒竖,想要完全避开已是不可能!
电光石火间,距离苏清瑶最近、刚刚挥刀劈开一头小妖蛛的李铁,將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所有杂念、所有对自身伤痛的顾及,都在这一刻被拋到了九霄云外。只有一个念头如同烙铁般烫在他的意识深处——绝不能让这毒液击中苏姑娘!
他的盾牌还举在身前,抵挡著另一侧的零星攻击;他的右臂刚完成一次劈砍,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抽刀回防?来不及!举盾格挡?角度不对!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思考的时间。李铁喉间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沉咆哮,腰腹猛然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合身朝著苏清瑶的方向猛撞过去!他用的不是手臂,不是盾牌,而是自己那宽阔厚实、此刻却因伤而显得有些不稳的后背!
“砰!”
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苏清瑶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量撞得向前一个趔趄,惊呼声尚未出口,人已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倒,摔进了前方冰冷粘稠的泥泞之中,月白色的劲装瞬间糊满了黑泥,狼狈不堪。
那道墨绿如矢的恐怖毒液,擦著她左臂外侧的衣袖边缘,以毫釐之差掠过!
“嗤啦——!”
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虽未直接命中皮肉,但仍有数滴毒液溅射开来,落在了苏清瑶左臂肘部上方的衣袖上。坚韧的细棉布料,在这墨绿毒液面前,竟如同遇到烈火的薄纸,瞬间被腐蚀出拳头大小的破洞!边缘焦黑捲曲,冒著刺鼻白烟。
更可怕的是,那毒液的腐蚀性远超之前所见的淡绿色毒液。仅仅是被溅射到的几滴,在腐蚀掉布料后,余势未消,依旧沾到了苏清瑶裸露在破洞边缘的一小片皮肤上。
“呃——!”
苏清瑶只觉得左臂外侧传来一阵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那痛楚並非单纯的灼烧或撕裂,而是一种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皮肉,又像是被极寒的冰锥瞬间冻结了血脉,两种截然相反却又都达到极致的痛苦交织在一起,疯狂地衝击著她的神经。她闷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险些直接晕厥过去。
她强忍著剧痛,勉力低头看去。只见左臂被毒液沾染的那一小片皮肤,已然变得漆黑如墨,並且那黑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般,迅速向四周晕染、蔓延!皮肤表面不再是简单的溃烂起泡,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被火焰彻底烧灼碳化后的乾枯皱缩状態,边缘与正常的肌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更有一股阴寒彻骨、带著强烈侵蚀性的诡异气息,顺著伤口疯狂钻入她的手臂,沿著血脉急速向上侵蚀,所过之处,血液似乎都要冻结,肌肉僵硬麻木,连手指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蜷曲。
她想立刻运转体內真元封住伤口、逼出毒素,却发现那侵入体內的阴寒气息异常霸道,竟將她本就因连番施术而消耗不少的真元阻滯得运转艰涩,指尖掐诀的动作都因手臂的麻木与疼痛而变得僵硬迟缓。视线开始晃动,耳边廝杀声变得遥远,唯有左臂上那不断蔓延的冰冷剧痛无比清晰。
“苏姑娘!”她艰难地扭过头,正看见李铁踉蹌著倒退两步,以刀拄地,才勉强站稳。他右侧肩胛处,那件本就因战斗而破损的皮甲上,也被方才那毒液溅射到了少许,此刻正“滋滋”地冒著白烟,皮甲下的布料与皮肉显然也已遭殃。他脸上肌肉因剧痛而扭曲著,额头上冷汗如雨,牙关紧咬,嘴角却硬生生扯出一个极其难看、却又带著几分如释重负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如同两片粗砂纸在摩擦:“我我没事你”
话未说完,那头紫黑色妖蛛见一击未能竟全功,发出愤怒的嘶鸣,八只步足在泥浆上一蹬,庞大的身躯竟异常灵活地再次扑上,锋利如刀的螯肢直取李铁的头颅!
李铁眼中厉色一闪,不顾肩伤剧痛,怒吼一声,挥刀迎上!“鐺”的一声金铁交鸣般的巨响,他手中钢刀与妖蛛螯肢狠狠撞在一起,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量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长流,本就带伤的身体更是晃了几晃。
苏清瑶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毒发的速度远超她的预估,那黑色已蔓延过肘关节,正向肩膀侵袭。意识开始阵阵模糊,眼前景物晃动重叠,真元滯涩难行。
她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凝聚起微弱的气力,朝著林砚的方向,拼尽全力喊道:“林大哥!解药在巢穴!” 声音虽轻弱,却带著医药世家的本能判断——凡世间至毒之物,十步之內,往往伴生相剋之灵药。这妖蛛毒液如此阴狠酷烈,其长期盘踞的巢穴深处,极有可能生长著解毒之物。
话音未落,她便觉眼前彻底被无边的黑暗与冰冷吞没。纤瘦的身子晃了晃,如同断了线的傀儡,软软地向前倾倒,彻底昏迷在冰冷污浊的泥泞之中。左臂上那片触目惊心的漆黑,已然蔓延过了肩头,正向脖颈与心口处缓缓爬行,如同一条恶毒的黑色蜈蚣,正贪婪地蚕食著她的生机。
远处,正被数头妖蛛缠住的林砚,眼角余光始终留意著苏清瑶这边。见她被李铁撞开、踉蹌倒地,心已是一沉。待看到她衣袖腐蚀、手臂发黑,又拼力喊出那句“解药在巢穴”,最后软软昏厥,林砚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著惊怒、焦灼与彻骨冰寒的情绪,如同岩浆般轰然衝上头顶,几乎要衝破他的理智!
他眼中最后一丝冷静骤然被一种近乎狂暴的狠厉所取代。
“滚开!!!”
一声暴喝,犹如平地惊雷,震得周遭泥浆都为之四溅!林砚不再有丝毫保留,体內噬灵真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奔涌,胸口那枚古朴印记骤然灼烫!
“慑神——开!!!”
嗡——!!!
並非声音,而是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沉重如山的磅礴精神威压,以林砚为中心,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激起的环形巨浪,轰然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这威压之中,更蕴含了他此刻狂暴的杀意、焦灼的怒意,以及源自噬灵之体、对生灵精气本能的掠夺性震慑!
剎那间,以林砚为中心,方圆十余丈內,时间仿佛出现了片刻的凝滯!
无论是正扑向李铁的紫黑妖蛛头领,还是围在林砚身周、疯狂撕咬的普通鬼面妖蛛,亦或是远处正喷吐毒液、编织蛛网的辅助妖蛛所有被这股“慑神”之力扫中的妖蛛,动作都出现了极其明显的、诡异的迟滯!
它们那八只闪烁著幽绿或暗红光芒的复眼,光芒骤然黯淡、涣散;锋利开合的螯肢僵在半空;灵活摆动的步足像被无形的冰霜冻结;甚至连腹末喷吐丝液的器官,都暂时停止了蠕动。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了它们那並不复杂的神魂,让它们陷入了短暂而彻底的呆滯与僵直!
这范围性的“慑神”衝击,对林砚而言亦是极大的负担。他脸色骤然一白,额角青筋暴跳,太阳穴突突直跳,脑海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与强烈的空虚感,那是神识短时间內过度消耗的徵兆。
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几乎在妖蛛群被震慑僵直的同一瞬间,林砚的身影已然动了!
“迅捷——全开!!!”
脚下泥泞的地面猛然炸开两个浅坑,他的身形彻底化作了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模糊的灰黑色残影!速度之快,在原地留下了淡淡的、尚未消散的虚像,真身却已如鬼魅般掠出!
目標明確——那头刚刚与李铁对拼一记、此刻正陷入呆滯的紫黑色妖蛛头领!
刀光,乍现!
没有繁复的招式,没有蓄力的过程。灰黑色的噬灵真元被他极限压缩凝聚於刀锋之上,使得那柄寻常的长刀,此刻吞吐著一种仿佛能吞噬光线的、令人心悸的幽暗锋芒!
“噗!”
一声轻响,如同热刀切入凝固的牛油。刀锋自紫黑妖蛛头领那相对脆弱的颈胸连接处斜掠而过!坚韧得足以硬抗李铁全力一刀的紫黑色甲壳,在这凝聚了林砚狂暴真元与极致速度的一刀面前,如同纸糊般被轻易剖开!墨绿色混杂著些许暗金色的粘稠体液,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
妖蛛头领的复眼中,那点呆滯的暗红光芒尚未恢復清明,便已彻底黯淡、熄灭。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大片泥浆。
林砚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
刀光再闪!
“噗!噗!噗!”
如同死神挥舞的镰刀,灰黑色的残影在那些同样陷入呆滯、体型明显大於同伴、或色泽格外深暗、疑似小头领的妖蛛之间急速穿梭!每一次闪烁,都伴隨著一声轻响,一道喷溅的体液,和一具轰然倒下的妖尸!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以至於被他斩杀的妖蛛,甚至还没来得及从“慑神”的僵直中恢復,便已失去了生命。
仅仅两三个呼吸之间,便有六七头实力较强、疑似头领的妖蛛毙命於林砚刀下!
而就在林砚斩杀另外一头目標妖蛛,身形微顿,脑中刺痛与空虚感更甚,忍不住闷哼一声的剎那——
“嘶——!!!”
一声极其尖锐、悽厉、仿佛能穿透耳膜、直刺神魂的嘶鸣声,骤然从沼泽更深处、那片水洼密布、枯树如鬼的区域传来!
这嘶鸣声中,充满了惊怒、恐慌,以及一种仿佛號令般的奇异韵律。
声音传开的瞬间,那些刚刚从“慑神”状態中恢復过来、正陷入短暂混乱与本能恐惧的剩余妖蛛,如同接到了最高指令,进攻的动作骤然停止!
紧接著,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所有倖存的妖蛛——无论大小,无论受伤轻重——同时做出了惊人的一致动作:它们迅速放弃了眼前的猎物,不再喷毒,不再扑咬,甚至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齐刷刷地转身,八足划动,以比进攻时更快的速度,仓皇无比地朝著嘶鸣声传来的方向——那片沼泽最深最暗处——退去!
它们钻进泥洞,潜入水洼,攀上枯树,消失在密集的灰白蛛网之后不过十数息功夫,除了满地狼藉的泥浆、横七竖八的妖蛛尸体、破损的兵器、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腐臭,方才还疯狂围攻的妖蛛群,竟退得乾乾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沼泽边缘,劫后余生、喘息未定、面面相覷的黑石卫眾人,以及泥泞中昏迷不醒、左臂漆黑蔓延的苏清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