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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流民营的火种(1 / 1)

日头过了午时,那轮悬在头顶的烈阳稍稍偏西,黑石镇才算挣出几分死气。昨夜苍狼山上传来的妖狼嚎,尖利得像刮过青石的钢刀,扎得人耳膜生疼,镇里人家多半是睁著眼到天明的。可日子是块磨盘,再重也得推著走——井台边已围了几个提桶的妇人,木勺撞著桶沿叮噹响;西街口的柴垛旁,汉子们赤著膊劈柴,斧头入木的闷响此起彼伏;就连卖炊饼的王二,也挑著担子出了门,吆喝声在空荡的街巷里打了个转,慢悠悠飘远。

林砚与苏清瑶便是趁这阵人来人往的乱劲,从地窖的密道里钻了出来。林砚拍了拍袍角的尘土,目光扫过街角探头探脑的孩童,眉头微微蹙起——陈富海的眼线,怕是早撒在了镇口要道。

两人没敢同行。苏清瑶提著个青布药箱,往镇子东头那处废弃粮仓去,箱底垫著油纸,里面是捣得细碎的诱妖香和狂暴散,药味混著仓房的谷糠气,倒也不打眼。林砚则拢了拢衣襟,转身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墙根处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巷壁上还留著孩童画的歪扭小人,倒添了几分烟火气。

这巷子是绕去铁匠铺的近路,窄得只容一人过,头顶是各家搭的晾衣绳,粗布衣衫垂下来,扫得人颈间发痒。林砚脚步放得极轻,昨夜在镇长府檐角听的那些话,还在耳边打转——陈富海那尖细的嗓音,说要在明晚献祭时“除了这碍事的林伍长”,赵莽的粗嗓门应和著,拍桌子的声响震得瓦片都动。王婆那老婆子的指认,更是给了他们拿捏自己的由头,虽无实据,却足够让这些人痛下杀手。他摸了摸怀中温热的留影石,指腹划过冰凉的石面,这东西里藏著的,便是取这些人狗命的凭据。

穿出窄巷,就闻见了铁腥气混著炭火的味道,张伯的铁匠铺到了。铺门敞著,里面火光熊熊,叮叮噹噹的打铁声撞在石墙上,反弹回来,倒显得热闹。张伯赤著上身,古铜色的脊樑上淌著汗,像涂了层油,他正抡著铁锤锻打一把锄头,锤头落下,火星子溅起来,落在脚边的草木灰里,滋滋地灭了。铺子里两个学徒忙前忙后,小的那个拉著风箱,腮帮子鼓得像含了颗桃,大些的蹲在角落磨农具,砂轮转得飞快,木屑子飞了一身。

林砚没直接进去,绕到铺后的小门,门是用旧木板拼的,边缘都磨得起了毛。他按约定的暗號,先轻敲三下,再重敲两下,木板发出“篤篤”的闷响,像啄木鸟啄树。没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张伯那张满是煤灰的脸探出来,额角的汗珠顺著皱纹往下淌,看见是林砚,他紧绷的嘴角鬆了松,忙侧身让他进来,低声道:“可算来了,我这心都悬著。”

后院比前几日更乱了,墙角堆著硫磺、硝石,用麻袋装著,旁边是几捆乾柴,还有些破陶罐、旧竹筒,横七竖八地摆著。显然,张伯是按他的嘱咐,把该备的都备齐了。张伯反手关上门,门閂“咔嗒”扣上,他抓过搭在石磨上的粗布巾,擦了把脸,煤灰混著汗水,在脸上蹭出几道黑印。“怎么样?昨夜去镇长府,没出岔子吧?”

林砚从怀中摸出留影石,石面温润,映著后院的火光,泛出淡淡的光晕。“都妥了。”他声音压得极低,“陈富海亲口说的,三年来献祭的流民,都是他和赵莽挑的,用他们的命换血晶石,还说要在明晚把我和王婆一起献祭了,给妖狼『添份菜』。”他把昨夜听到的对话,拣要紧的学了几句,话没说完,就见张伯握著铁锤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白,青筋像蚯蚓似的鼓起来。

“这群天杀的畜生!”张伯的声音都在抖,铁锤“噹啷”一声砸在铁砧上,火星子溅得老高。他胸口剧烈起伏著,古铜色的皮肤涨得通红,像是要渗出血来。

“在他们眼里,咱们这些人的命,还不如妖狼牙缝里的肉金贵。”林砚语气平静,可眼底却藏著冷光,“血晶石能换钱,能让他们升官,咱们的命,不过是给他们铺路的石子。”

张伯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那股子怒火压下去,他抓起铁砧上的铁锤,重重砸了一下,火星子落在地上,烫出几个小黑点。“原计划是今晚动手,现在怎么说?”

“计划得改。”林砚走到墙角,踢了踢装著硝石的麻袋,“他们想在明晚献祭我,那我就顺著他们的意去,到时候里应外合,把陈富海、赵莽还有那些妖狼,一锅端了。”他把新计划细细说给张伯听,从今晚如何引开妖狼,到明晚如何在祭坛设伏,一字一句都说得清楚。

张伯越听眼睛越亮,等林砚说完,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石磨都晃了晃。“好!就这么干!老子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了!我儿子在地下,也能闭眼了!”他说著,声音又有些哽咽,抬手擦了擦眼角。

“只是人手不够。”林砚话锋一转,“流民营是陈富海献祭的主要来源,那里的流民要么被嚇怕了,要么被饿得没力气,可只要有人带头,就能聚起一股劲。我们得把流民营控制住,一来保护那些无辜的人,二来断了陈富海的『货源』,让他明晚的献祭成不了。”

张伯闻言,皱著眉琢磨了片刻,忽然一拍脑门。“有了!我认识一个流民,叫石虎,是个硬骨头。他哥三年前被拉去了苍狼山,他自己去找哥的时候,遇上妖狼,丟了条胳膊,脸上也被划了道大口子,可愣是从狼嘴里逃了出来。这几年他在流民营里,悄悄聚了些有血性的人,都是些亲人被献祭或者被陈富海欺负得活不下去的,或许能帮上忙。”

林砚眼睛一亮,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他靠谱吗?”

“靠谱!”张伯篤定地点头,“这汉子虽然话少,可心热,有骨气。他常来我这儿打零工,换些吃的,我看他是条汉子,也常多给些。昨天我答应给他打把柴刀,他今天下午该来取。”

“那便等他来。”林砚说著,走到铁砧旁,拿起一把小锤,帮著张伯把烧红的铁条敲直。后院里又响起打铁声,叮叮噹噹的,比先前更有劲儿了。林砚一边敲铁,一边和张伯整理那些材料——硫磺和硝石按比例掺好,装进钻了孔的竹筒里,封上口,这是用来引火的;铁钉和铁蒺藜用麻绳串起来,绕成一圈圈的,是绊马索;火油倒进小陶罐,罐口塞著布条,一扔就能燃。阳光从院墙上的破洞照进来,落在这些东西上,泛著冷森森的光。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后院的小门又被敲响了,还是三轻两重的暗號。张伯放下铁锤,擦了擦手,快步走过去开门。门一开,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动作利落得像只豹子。

林砚抬眼望去,只见来人约莫三十岁年纪,身材不算高大,却结实得像块顽石,肩膀宽宽的,站在那儿就稳如泰山。最打眼的是他的左臂,从肘部以下空荡荡的,粗布袖管打了个结实的结,隨著他的动作轻轻晃著。他脸上一道伤疤,从额头斜斜划到下巴,把左眉都劈成了两半,看著狰狞,可配上他那双眼睛,却只觉得悍勇。那双眼像鹰隼似的,锐利得能穿透人心,满是野性和警惕,扫过院子里的东西,又落在林砚身上,顿了顿。

“张伯。”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柴刀打好了?”

“好了好了,刚淬完火,正好用。”张伯从墙角拖过一把新打的柴刀,刀身厚重,刃口磨得雪亮,在阳光下闪著寒芒,“你试试,看合不合手。”

石虎接过柴刀,只用右手,掂了掂分量,手腕一翻,柴刀在空中划了个弧,“呼”地一声,带起一阵风。他满意地点点头,嘴角难得牵起一丝笑:“好刀,比上次那把称手。”说著,他才又看向林砚,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柴刀,“这位是?”

“这是林砚林伍长,镇妖司的。”张伯忙打圆场,怕石虎起误会。

果然,“镇妖司”三个字刚出口,石虎的眼神就更冷了,握著柴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陈富海和赵莽与镇妖司里的人素有勾结,他吃过不少镇妖司的亏,对这些人自然没好脸色。

“別紧张。”林砚放下手中的小锤,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平和,“我和陈富海、赵莽不是一路人,他们干的那些齷齪事,我正要查。”

石虎没说话,只是死死盯著林砚,那眼神像在掂量他的话有几分真。院子里静了下来,只有远处传来的打铁声和风吹过晾衣绳的“哗哗”声。过了片刻,林砚忽然开口:“石虎,你哥是不是三年前七月十五那天失踪的?”

这话一出,石虎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眼神瞬间变了,沙哑著嗓子问:“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他失踪了,还知道他去了哪里。”林砚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被陈富海和赵莽献祭给了苍狼山的妖狼,就在三年前的七月十五,月圆之夜。”

“你说什么?”石虎猛地向前一步,柴刀直指林砚的咽喉,刀刃离他的皮肤只有寸许,寒气逼人,“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里带著压抑的嘶吼,眼睛通红,像是要滴出血来。 “我说,你哥被陈富海和赵莽献祭给了妖狼,换了血晶石。”林砚一动不动,眼神平静地看著他,“不止你哥,这三年来,每个月都有三个人被献祭,大多是流民,偶尔也有镇民。他们的尸体被拖到山谷里的白骨祭坛,一部分餵了妖狼,一部分被用来炼血晶石。”

石虎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他死死咬著牙,牙齿磨得咯咯响,嘴角渗出一丝血来。“证据呢?你有证据吗?”

林砚从怀中取出那份献祭契约的抄录本,递到石虎面前:“这是献祭契约的副本,上面有你哥的名字,还有陈富海的私印。”

石虎用仅存的右手接过契约,手指颤抖著翻开,当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时,他的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可他没哭出声,只是死死咬著嘴唇,把哭声都咽进了肚子里,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张伯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气:“虎子,节哀。林伍长是来帮我们的,他有证据,能为你哥报仇,为所有被献祭的人报仇。”

石虎深吸一口气,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和血,再看向林砚时,眼神已经变得无比坚定,先前的警惕没了,只剩下决绝。“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帮我控制流民营。”林砚直截了当,“陈富海和赵莽明晚会进行最后一次献祭,目標有周氏母子、王婆,还有我,另外还要抓一个流民。我们得在那之前把流民营控制住,保护那些无辜的人,断了他们的祭品来源。”

石虎想都没想就点头:“我能做到。流民营里,有二十三个兄弟愿意跟著我干,都是青壮,亲人要么被献祭,要么被陈富海的人欺负死,个个都有血性,敢拼命。我们藏了些锄头、扁担,还有几把磨快的菜刀,虽然简陋,可真要拼命,也能派上用场。”

“二十三个?”林砚心里一松,这个数比他预想的多,“足够了。流民营里大多是老弱妇孺,只要你们能镇住场子,那些人就不会乱。”他顿了顿,又说,“今晚子时过后,苍狼山会有动静,妖狼会大乱,陈富海和赵莽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过去,那时候就是你行动的最佳时机。”

“什么动静?”石虎追问。

“你不用管这个,只需要记住暗號。”林砚说,“今晚子时过后,只要听到苍狼山方向狼嚎声震天,你就立刻带人行动。第一,控制住王婆,她是陈富海的帮凶,明晚要指认我,不能让她跑了,也不能让她乱说话;第二,保护好周氏母子,她们是明晚的献祭目標,不能出事;第三,要是有机会,就在镇东头放几把火,敲锣打鼓喊『狼来了』,吸引镇妖司兵卒的注意力,但记住,別硬拼,保住自己和兄弟们的命最重要。”

石虎听得仔细,每一条都记在心里,他点了点头:“我都记下了。那你呢?明晚的献祭,你真要去?赵莽是淬体后期,手下还有二十多个兵卒,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我不是一个人。”林砚看向张伯,笑了笑,“而且,我有底牌。”他没说底牌是什么,但那笑容里的自信,却让石虎安了心。那是一种经歷过生死、看透了黑暗后的从容,不是装出来的。

“好,我信你。”石虎不再多问,“今晚子时,我的人会在流民营西头的破屋待命,一听到狼嚎,就动手。”

“千万注意安全。”林砚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递给石虎,“这里面是金疮药和止血散,你分给兄弟们。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个特製的小竹筒,竹筒上钻了小孔,“这是信號筒,拉掉下面的绳子,会射出一道红光,能在空中亮十息。要是遇到实在应付不了的危险,就放信號,我会想办法支援你。”

石虎接过布包和信號筒,紧紧攥在手里,郑重地点头:“明白。”

“还有件事。”林砚忽然想起什么,“流民营里有个哑巴老汉,姓杨,经常帮人劈柴,你认识吗?”

“老杨头?”石虎点头,眼神暗了暗,“认识,是个好人。他自己都吃不饱,还常把省下来的窝头分给流民营里的孩子。前几天前几天他出去找吃的,就没回来。”

“他死了。”林砚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在山谷的白骨祭坛前,看到了他的尸体,心臟被掏走了,是用来炼血晶石的。”

石虎的身体又是一震,脸上的伤疤似乎都在发烫。老杨头那笑呵呵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上次他胳膊受伤,还是老杨头用草药帮他敷的,虽然说不出话,却总用手势让他多休息。“畜生”他咬著牙,一字一顿地说,牙齿都快咬碎了。

“所以我们必须贏。”林砚看著他,“为你哥,为老杨头,为这三年来所有枉死的人。”

“我会的。”石虎的声音沙哑却有力,眼神里的火焰,烧得旺极了。

三人又商议了些细节,比如如何联络,如何应对突发情况,都一一敲定。半个时辰后,石虎提著柴刀,揣著布包和信號筒,转身离开了铁匠铺。他的背影挺直,一步一步走得沉稳,没有丝毫犹豫,像是走向战场的战士。

“这孩子,命苦啊。”张伯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气,“他哥失踪后,他一个人在山里找了三天三夜,水米没沾牙,遇上妖狼,左臂被狼咬断了,脸上也被划了那么大一刀,愣是凭著一股狠劲,用石头砸死了那只狼,爬回了镇子。可陈富海的人不但不管,还说他是疯子,把他赶去了流民营。这三年,他就是靠著一口气撑下来的,就为了给哥报仇。”

林砚沉默著,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在底层苦苦挣扎,被命运踩在脚下,却从未放弃过反抗。他握紧了手中的小锤,铁砧上的铁条,已经被敲得笔直。“他会是个好帮手。有他在流民营,我们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是啊。”张伯点点头,重新拿起铁锤,“那我这边,今晚就按计划准备,李屠户和刘寡妇他们,都答应帮忙了,只要狼嚎一响,我们就在镇西头放火敲锣,保证把赵莽的人引过去。”

林砚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西斜,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橘红,镇子上的炊烟渐渐升起来,混著饭菜的香味,飘进了后院。“时间不早了,我得去粮仓找清瑶,今晚的行动,还需要她帮忙。”他放下小锤,拍了拍张伯的肩膀,“张伯,保重。明晚,我们在祭坛见。”

“你也保重。”张伯用力点头,“一定要活著回来。”

林砚笑了笑,转身走出了铁匠铺。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孩子们在巷口追逐打闹,妇人提著菜篮子回家,炊烟裊裊,一派祥和。可谁也不知道,这片祥和之下,藏著多少罪恶,多少仇恨。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烟火气,温暖而真实。或许,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今晚的风,会吹乱苍狼山的狼嚎;明晚的火,会烧尽黑石镇的罪恶。他紧了紧衣袍,向著镇子东边的废弃粮仓走去,脚步坚定,没有回头。

那里,苏清瑶还在等著他。而今晚的行动,即將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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