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章 可见骨(1 / 1)

可谁又知道

这城没死,这仇未冷,这人——根本就没走!

夜里,阴风起时,常有游魂徘徊,哭声如诉,说是看见穿血袍的影子,在废墟间独行。久而久之,世人皆称此地为“鬼城”,避之如瘟疫。

但此刻——

墓碑前,跪着一个少年。

他低垂著头,黑发遮面,指尖捏著黄纸,在火盆中一点一点烧成灰烬。火焰映照下,那张脸苍白如纸,眸光却似淬了寒铁,锋利得能割开夜幕。

他是李姚。

大唐旧太子,李世民亲封的储君,万人敬仰的皇长子。

也是唯一从十万尸山中爬出来的活人。

三年前,汗国突袭,边关告急。他奉旨镇守幽州,五次派斥候快马加鞭奔赴长安求援,换来的却是——一片沉默。

无兵、无粮、无令。

只有杀声震天,火光滔天,血染城垣。

那一夜,他眼睁睁看着楼大哥被长枪钉死在城楼,云大哥断臂仍死战至最后一息十万忠魂,葬身火海。

而他,倒在尸堆里装死,硬是从死人嘴里抢回一口气,活了下来。

他不能死。

他必须活着。

因为这笔账,还没算!

“楼大哥,云大哥”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如锈刃刮骨,“三年了,我准备好了。”

“朝廷里是谁出卖了我们?是谁按兵不动?是谁,亲手把幽州推向地狱?”

“我都查到了。”

他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瞳孔里燃著幽火。

“你们安心走吧,剩下的事,交给我。”

话落,他撑地起身,动作缓慢却坚定,仿佛背负著整座幽州的重量。

身后,三千铁骑静默列阵。

他们身披玄甲,战马不嘶,兵器不鸣,可那股煞气,却压得空气都凝滞。寒风吹过,铁衣轻响,宛如鬼泣。

他们是——虎豹骑。

三国夏侯惇麾下,百战不死的阴兵!

而此刻,他们的主将单膝跪地,盔甲铿然作响:“将军。”

李姚没有回头,只是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张面具。

那面具通体猩红,像是用鲜血浸透后风干而成,贴上面容的瞬间,仿佛活了过来,脉络蠕动,邪意森然。

他一身血袍猎猎翻飞,如同刚从炼狱归来。

这一刻,他不再是太子,是复仇之神。

“出发。”他开口,声如寒钟撞破长夜,“定州已开战报传来,汗国大军压境。”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身后的亡命之师。

“这一次,我不只要他们败,我要他们灭!”

“不留一人,不剩一骑!”

“踏平敌营,血债血偿!”

“是!”夏侯惇猛然抬头,怒吼响彻荒原,“将军有令——全军出击!”

“架!架!架!”

三千铁蹄轰然启动,大地震颤,尘烟冲天。

一道血色身影策马当先,如一道撕裂黑夜的雷光,直扑定州而去。

幽州的风,终于吹出了城。

三年蛰伏,今夜尽出。

血仇不报,誓不还朝!

他一马当先,三千虎豹铁骑如黑云压境,铁蹄轰鸣,撕裂长空,直扑定州!

身后,幽州城头猎猎风起,卷著残旗与尘沙,哗啦作响——

那不是风。

是风!

狂飙怒卷,仿佛十万英灵自黄土中睁眼,披甲执戈,为他送行!

同一时刻。

官道之上,烟尘滚滚,旌旗翻飞。

神威女将李长泱策马疾驰,甲胄生寒,眸光如刀。

她是大唐将门唯一的巾帼将军,一人立于军中,万夫侧目。

尊她,敬她,却无人敢近她三步之内。

冰山之名,并非虚传。

尤其三年前,旧太子李姚战死边关,她的世界便彻底封了冻。

笑没了,话少了,心也死了。

坊间有言——

李姚曾是她此生唯一的朋友,亦或是,藏在铠甲之下、从未说出口的挚爱。

可惜啊

那人早已化作青史一页,埋骨幽州。

三年来,多少权贵子弟倾心示好,皆被她冷眼逼退。

就连如今的太子李承干,数次求见,殷勤备至,也只换得一纸闭门羹。

她不睬,不应,不动如山。

此刻,她勒马远眺,目光穿透苍茫大地,忽然开口,声如冷玉:“距幽州还有多远?”

亲卫疾步上前,抱拳禀报:“将军,三十里外便是定州,再往北数十里,即入幽州地界。

很近了。

再近一点,就能去见他了。

那一瞬,她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像是冰河初裂,透出一线暖流。

就在此时——

前方斥候狂奔而至,满身血污,嘶声大吼:“急报!!汗国先锋已攻城!定州告急,请求火速支援——!”

轰!!

天地骤然凝滞。

李长泱瞳孔一缩,手中缰绳猛地攥紧,指节发白。

她眸中寒光炸裂,宛如出鞘利剑,斩断所有柔情。

“全军听令!”她厉声喝道,声音划破长空,“加速前进,驰援定州!谁敢懈怠,斩!”

“诺!!”

“将军有令,全军突击——杀!!!”

刹那间,铁甲洪流再度奔腾,如惊雷碾地,势不可挡!

她策马冲锋在前,战袍猎猎,却在某一息,悄然望向幽州方向。

眼神忽而柔软,唇角轻扬,低语如风:“李姚哥哥等我。

杀了这群蛮子,我就去看你。”

没人听见。

也没人知道。

在这副冰冷铠甲之下,藏着一颗为他跳动了十年的心。

三年前得知他死讯那夜,她独自饮尽一坛烈酒,割发焚香,跪拜三叩。

从那天起,她的剑,只为复仇而亮。

这一次请战赴边,不止是duty,更是执念。

祭他亡魂,踏平敌营,血洗汗国——

以我长枪,为你报仇!

与此同时。

定州,战火滔天。

就在李长泱率军疾驰之际,颉利可汗已冷冷挥手:

“攻城。”

一声令下,两万先锋如狼似虎,撞城锤破城门,箭雨蔽日,杀声震彻云霄!

定州?

不过弹丸之地,守军仅数千,如何抵挡这滔天兵锋!

城墙崩裂,烽烟四起,百姓哭嚎遍野。

这座小城,正在血与火中颤抖。

颉利端坐高台,嘴角噙笑,漠然道:“鲁斯安拿下定州只是时间问题。传令——主力不必停留,继续南下,直取大唐腹地!”

“可汗有令,全军进发!!”

“踏破长安,饮马黄河!!”

数十万大军再度开拔,如黑色潮水涌向中原。

在他眼里,定州不过是块垫脚石。

他要的,是整个江山!

而留在城下的先锋主将鲁斯安,狞笑着抽出弯刀,仰天咆哮:

“给我冲!!踏平定州,屠城三日——一个不留!!!”

杀声再起,血月将临。

“屠城!”

“屠城!!”

“给我屠个血流成河,鸡犬不留——!”

汗国大军如黑云压境,铁蹄轰鸣,大地震颤。两万蛮兵如潮水般涌向定州城墙,战旗猎猎,杀声震天,仿佛连苍穹都被撕裂。

而此刻,定州城头。

残阳如血,断壁焦土间,尸横遍野。

守军早已不成建制,弓折刀卷,甲胄破碎,可仍有一道道身影死死钉在城墙上,像钉进大地的铁桩,哪怕魂飞魄散也不肯后退半步!

“顶住——!”

“给我死守!谁敢后退一步,老子亲手砍了他!!”

赵树怒吼,声若雷霆,满脸血污中一双眼睛猩红如兽。他手中长刀早已卷刃,却依旧一次次劈下,斩断敌人的脖颈、手臂、头颅!

“噗嗤!”

“咔啦——!”

人头滚落,肠穿肚烂,鲜血喷溅在他脸上,顺着眉骨滑入嘴角,咸腥刺喉。

不止是他,整座城墙上的大唐将士都在拼命!

他们不是在战斗,是在用命填墙!

盔甲早被染成暗红色,有的士卒伤口深可见骨,却仍死死抱住云梯上的敌人,一起翻下城楼;有人被箭矢钉在墙砖上,临死前还咬著敌人的耳朵不松口!

可寡不敌众。

太少了!

几千人,如何挡得住两万如狼似虎的汗国铁骑?!

“噗——!”

一杆长矛贯穿一名年轻士兵的腹部,将他狠狠钉在女墙上。

那少年身形一晃,缓缓倒下,正摔落在赵树脚边。

赵树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少年颤抖着手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尚带稚气的脸——脸上的血混著泪,却咧嘴一笑,声音微弱:“都尉我爹娘劳您照拂”

话未说完,头一歪,死了。

赵树跪倒在地,紧紧抱住那具尚有余温的身躯,喉头滚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眶里,血丝密布,泪水刚涌出就被风干成咸涩的痕。

“都尉!顶不住了啊!”

“再守下去,全城都要死在这儿!”

“求您开城门逃吧!带着百姓走一条活路啊——!”

一名老兵扑倒在赵树身前,满面焦灰,嘶声哭喊。

可赵树缓缓抬头,望向城内——

那一眼,让他心如刀绞。

城中街道,挤满了百姓。

老弱妇孺蜷缩在墙角,孩子抱着母亲的腿瑟瑟发抖,老人拄著拐杖,眼神空洞地望着城墙方向。

那是他们的家。

那是他们拼死也要护住的人。

逃?

往哪儿逃?

四面八方皆是敌营,天地之间无路可走!

赵树缓缓站起,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与泪,忽然仰天狂笑,笑声悲怆如鬼哭。

他高举长刀,刀锋映着残阳,如一道燃烧的火线!

“逃?!”

“我赵树生为大唐人,死为大唐鬼——!”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开城门——!!!”

“今日,我们反杀出去——!”

轰——!

一声令下,万籁俱寂。

紧接着,所有将士猛然抬头,眼中燃起最后的烈焰!

他们拖着残躯站起,握紧断裂的刀、弯曲的枪、甚至只剩木柄的矛,齐齐怒吼:

“杀——!!!”

“不死不休——!!!”

“汉家男儿,宁死不降——!!!”

“前太子血洒幽州,我等岂能苟活——?!”

吼声冲破云霄,竟压过了敌军的咆哮!

而更令人震撼的是——

城墙之下,那些原本瑟缩的百姓,一个个缓缓站了起来。

白发苍苍的老者拄拐前迈一步;

怀抱婴儿的母亲将孩子交给旁人,拾起地上的短匕;

十二三岁的少年抓起石块,眼含怒火;

他们举起手掌,高过头顶,嘶声呐喊:

“还有我——!”

“还有我——!!”

“还有我——!!!”

声音汇成洪流,震动山河!

那一刻,定州不再是一座孤城。

它是一头垂死却仍要咬碎獠牙的猛虎!

“开城门——!!!”

“扎——!!!”

沉重的门栓被拉开,腐朽的铁链崩断,古老的城门缓缓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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