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七月二十三日。
西山县,大柳树公社。
正午的日头毒辣,知了叫得人心烦。
村口的大槐树下,一群端著大海碗吸溜面条的老少爷们,正围着那面被刷得红通通的猪圈墙,展开一场激烈的辩论。
墙上那行字,红得耀眼:
【国企不敢保,东渔敢承诺!无效退全款!】
“三叔,你说这事儿靠谱不?”
一个光膀子的后生蹲在石墩子上,指著那行字:“广播里天天喊这是毒药,吃了变傻,可这墙上又写着无效退钱,这到底信谁的?”
被叫作三叔的老汉,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烟,眯着眼睛盯着那个“退”字,看了足足有五分钟。
他是村里最精明的人,平日里谁也别想从他手里抠走一分钱。
“二嘎子,你动动你的猪脑子想想。”
三叔磕了磕烟袋锅子,慢条斯理地说道:
“那广播里说的是‘可能’含激素,‘恐’致傻,啥叫‘恐’?就是吓唬你呢。”
“但这墙上写的可是红纸黑字——退全款。”
三叔指著那面墙,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想想,要是骗子,把你钱骗到手早跑了,还能把名字刷在你家猪圈上等着你去找他算账?”
“敢说‘退钱’的,肚子里要是没点真货,那不得赔得当裤子?”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犹豫不决的村民眼睛都亮了。
是啊!
这是最朴素的农民逻辑——骗子只谈疗效,不谈退钱。
敢把“退钱”两个字刷满全省的,要么是傻子,要么就是真有底气!
“可是那供销社的人说,这都是私人小厂瞎忽悠”二嘎子还是有点心里没底。
“走!”
三叔把烟袋往腰里一别,端起面碗:
“咱们现在就去供销社问问!问问他们卖的那个省粮油的饲料,敢不敢给咱们退钱!”
大柳树镇供销社。
柜台前,那个之前拿着鸡毛掸子赶走赵四的售货员,正百无聊赖地拍著苍蝇。
自从东渔的广告刷满墙之后,虽然没人买东渔的,但他这里的生意也明显淡了。
大家都持币观望呢。
“同志!”
三叔带着七八个村民,呼啦啦地涌了进来。
售货员眼皮一抬:“买饲料?票带了吗?”
“不买,就问个事儿。”
三叔趴在柜台上,指著货架上那一排排包装精美的省粮油公司饲料:
“同志,你们这饲料,要是俺家猪吃了不长肉,或者是死了,你们给退钱不?”
售货员愣了一下,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三叔:
“退钱?你喝多了吧?”
“这饲料一经售出,概不退换!这是国家规定!再说了,猪死了那是你养得不好,赖我们饲料干什么?”
“那要是猪不爱吃呢?”
“不爱吃饿著!饿极了啥都吃!”
售货员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别在这儿捣乱!我们这是国营商店,哪有退货的规矩!”
三叔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二嘎子和村民们摊了摊手:
“看见没?”
“这就叫国企不敢保。”
三叔指著门外那面刷著东渔标语的墙:
“人家东渔虽然是私人的,但人家敢把‘退全款’写在墙上,这一比,谁心里有鬼,谁心里有底,还不清楚吗?”
二嘎子猛地一拍大腿:
“娘的!三叔说得对!”
“这帮坐办公室的大爷,旱涝保收,才不管咱们死活呢!那个东渔既然敢赌咒发誓,那就是真金不怕火炼!”
“就是!我看那广播纯粹就是这帮人怕生意被抢了,故意编排人家的!”
“啥激素不激素的,能长肉、敢退钱就是好饲料!”
谣言的堤坝,在这一刻,被“无理由退款”这记重锤,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对于在这个年代饱受“脸难看、事难办”之苦的农民来说,东渔这种把消费者当上帝的态度,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三叔,那咱们上哪买东渔去啊?供销社也不卖啊。”二嘎子急了。
正说著。
远处传来了熟悉的、却又带着几分嚣张的轰鸣声。
突突突突——
众人跑出门一看。
只见那支曾经灰头土脸逃跑的拖拉机车队,又回来了!
还是赵四带队。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小心翼翼地推销,而是把拖拉机停在了满是标语的广场上,直接架起了一口大铁锅!
“乡亲们!”
赵四手里拿着个铁皮大喇叭,站在拖拉机斗里,满脸的尘土掩盖不住眼里的精光:
“广播里说我们有毒?说我们有激素?”
“今天,我赵四不废话!”
赵四一挥手,几个小伙子把一袋“东渔2号”撕开,倒进那口烧开水的大锅里。
瞬间,一股浓郁的酸甜香味飘满了整个集市。
赵四拿起一个大勺子,舀起一勺煮熟的饲料糊糊。
在几百双震惊的目光中。
他张开大嘴,一口吞了下去!
“咕咚!”
赵四咽了下去,还吧唧吧唧嘴,大吼一声:
“真他娘的香!”
“看见没?!老子自己敢吃!”
“如果是毒药,老子先死给你们看!”
“还是那句话!不长肉,退全款!少一分钱,你们拆了我赵四的骨头!”
轰——!
全场沸腾了。
如果说刷墙广告是创建了认知,那么赵四这当众吃饲料的壮举,彻底击碎了所有的疑虑。
“别说了!给我来两袋!”
三叔第一个冲上去,掏出一卷皱皱巴巴的钞票:
“我相信这墙上的字!我也相信你这条汉子!”
“我也要!给我来五袋!”
“我要十袋!要是真好使,我把全村的猪都换成你们的!”
“排队!都排队!”
“别挤!货管够!”
看着那瞬间将拖拉机车队淹没的人潮,站在供销社门口的那个售货员,手里的鸡毛掸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那一袋袋被扛走的金黄色饲料,听着不远处那个还在播放“激素危害”的大喇叭。
只觉得那个大喇叭的声音,是如此的刺耳,如此的苍白,又如此的可笑。
这一天。
西山县的谣言,不攻自破。
东渔的红色洪流,终于冲垮了省粮油的最后一道防线,开始在广袤的农村大地上,疯狂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