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六月。
麦收刚过，知了在树梢上没日没夜地叫着，把夏天最热烈的气息撒向东海县的每一寸土地。
此时的金滩村，空气中似乎都飘荡著一股子“烧钱”的味道。
自从那二十九个“万元户”横空出世，这个曾经的贫困村，一夜之间成了十里八乡的圣地。
每天都有外村的大姑娘小媳妇在村口转悠，希望能在这里碰上个还没娶亲的年轻后生。
而在东渔联合体的大队部旧址，此刻更是热闹得像个赶集的菜市场。
刷！
一张两米长的大红纸，被浆糊狠狠地拍在了大队部门口的公告栏上。
墨迹未干，那几个力透纸背的大字，在阳光下显得杀气腾腾：
【东渔联合体二期扩建招募令】
【目标：一万亩！】
没有任何花哨的宣传语，只有简单粗暴的三个字——一万亩。
站在公告栏前的，不是以前那些衣衫褴褛、还要犹豫半天的普通农民。
而是一群穿着中山装、的确良衬衫，甚至还夹着公文包的村支书和大队长。
这帮平时在各自村里说一不二的土皇帝，此刻却像是等待老师点名的小学生一样，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挤得满头大汗。
“一万亩乖乖，林财神这是要吞天啊！”
“别挤别挤！让我看一眼条件！”
自从林东成了“财神爷”，他在东海县的称号就彻底变了。
没人敢直呼其名，见面必须得喊一声“林总”或者背地里叫“财神爷”。
“咳咳！”
老张背着手，慢悠悠地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这位曾经老实巴交的农民，现在穿着一件雪白的“将校呢”制服，口袋里插著两支钢笔，腋下夹着个记事本，那派头，比公社主任还足。
“都别吵吵！像什么样子！”老张板著脸呵斥道。
要是半年前，这帮村支书早就大嘴巴子抽他了：“你个老张头算哪根葱？”
但现在，没人敢炸刺。
“哎呦！这不是张经理吗！”
一个胖乎乎的支书立马凑上来，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给老张点上：
“张老哥，我是石桥村的老刘啊！咱们以前一起修过水库的！你看，这是我自家酿的十斤高粱酒，还有两只老母鸡，特意带给您尝尝”
“老张！我也带了东西！这是我们村后山的野蜂蜜！”
“张哥！先看我们村的地！我们村那是风水宝地啊！”
一时间，各种土特产像是不要钱一样往老张怀里塞。
老张吸了一口中华烟，心里那个美啊。
就在半年前，为了凑那三千亩地，林东带着他跑断了腿，挨个村去求爷爷告奶奶，还要被这些支书甩脸子，说他们是骗子，把他们轰出门。
风水轮流转。
现在，攻守之势异也！
“行了行了，东西拿回去！我们东渔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老张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那得意的眼神却出卖了他。他摆了摆手，指著那张红纸：
“都看清楚上面的条件了吗？”
“林总说了，二期工程，不是什么歪瓜裂枣都要。”
“第一，必须是连片的一百亩以上整地，少一分也不行。”
“第二，土地使用权必须签三十年长约，村里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经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一切听指挥，种子、饲料、技术、销售，全由我们东渔说了算，谁要是敢在中间捣乱”
老张眼神一冷，学着林东的语气：
“那就别怪我们林总不讲情面。”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石桥村的刘支书拍著胸脯保证，“只要林总肯来我们村包地，别说三十年，五十年都行！谁敢捣乱，我扒了他的皮！”
“对对对！我们村也没问题！只要能让我们村也出几个万元户，让我们把祖坟刨了腾地方都行！”
众支书纷纷表态，生怕晚了一步，这泼天的富贵就落到了隔壁村头上。
这就是榜样的力量。
金滩村那二十九个万元户，就像是二十九根烧红的烙铁，烫得这帮村干部坐立难安。
谁不想政绩？谁不想带着村里致富？
办公室里。
林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透过窗户，看着外面那群争先恐后的村干部。
“老板，这世道真是变了。”
刘文波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感慨道，“去年咱们是求着人家干，今年是人家求着咱们干。”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也是趋势的力量。”
林东收回目光，看着桌上那张东海县的巨幅地图。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圈，将金滩村周围的石桥村、王家屯、李家寨等七八个沿海村落，全部圈了进去。
一万亩。
这在这个年代，是个惊人的数字。
一旦建成，这就不仅仅是一个养殖基地，而是一个产业集群。
“刘工，技术部准备好了吗？”林东问，“步子迈大了，最怕扯著蛋，一万亩铺开，技术员够不够？菌种够不够？”
“按照您的吩咐，已经在县高中招了一批落榜生，正在突击培训。”
刘文波汇报道，“菌种扩培也在加班加点。就是”
“就是什么？”
“饲料。”
刘文波面露难色，“如果一万亩全部投产，每天的饲料消耗量将是现在的五倍以上，咱们那个小饲料厂，产能早就顶不住了，而且”
刘文波压低了声音：
“最近我去省城打听原料，听说省粮油那边，对豆粕卡得很死，咱们要是大规模扩产，原料是个大雷。”
林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豆粕。
这是水产饲料的核心蛋白来源。
在这个计划经济并未完全退潮的1983年，豆粕依然属于国家二类统管物资，大部分掌握在国营粮油公司手里。
“产能不够就扩建。原料不够”
林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就去抢，去争。”
“一万亩只是个开始。”
林东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省城的位置上：
“既然成了这东海县的财神爷，那我就得把这尊神做大。”
“通知下去，先把地拿下来。”
“至于那些想卡我脖子的人”
林东冷笑一声：
“我会让他们知道，现在的东渔，已经不是半年前那条小泥鳅了。”
“是条过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