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堤上的笑声渐渐平息,但空气中的躁动却越来越强烈。
那两只放在一起对比的虾——一只像威武的将军,一只像垂死的病鬼。
陈大光站在原地,脸色灰败,额头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不仅输了面子,更重要的是,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要把命都输进去了。
“这这不可能玉米面咋就不如豆渣呢”陈大光还在魔怔般地喃喃自语。
但他的“股东”们,脑子却转得飞快。
二舅和三姨夫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恐惧,那是对亏本的恐惧。
紧接着,这恐惧瞬间转化成了对财富的极度渴望。
他们不再理会那个像丧家犬一样的外甥,而是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转身朝着林东扑了过去。
“东子!哎呀,二舅早就看出来你是个有大出息的!”
二舅那张刚才还满是嘲讽的老脸,此刻笑得像朵菊花,一把抓住林东的胳膊,亲热得不行,“快跟二舅说说,你那金黄色的糊糊到底是啥配方?咋就这么神呢?”
“是啊东子!”三姨夫也挤了过来,把那个装着劣质烟的烟盒往林东怀里塞,“三姨夫以前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你看咱们都是本家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你那配方,能不能卖给三姨夫?哪怕哪怕我出钱买也行啊!”
这一幕,看得周围的村民目瞪口呆,也看得陈大光浑身发冷。
这就倒戈了?
刚才还跟自己称兄道弟、一起嘲笑林东的亲戚,转眼就去抱人家大腿了?
林东被这群人围在中间,脸上挂著那副标志性的淡然微笑。
他并没有去接那盒烟,也没有急着把胳膊抽出来。
他看了一眼满脸堆笑的二舅,又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眼神灼热的村民。
大家都竖起了耳朵。
谁都看出来了,林东这塘“黑水”里藏着发财的大秘密。
谁掌握了这个配方,谁就能像林东一样,把“垃圾”变成“黑金”。
“二舅,三姨夫。”
林东轻轻推开二舅的手,语气客气却疏离,“这配方,可不是我有意瞒着大家,这是我和刘工熬了多少个大夜,做了几百次实验才搞出来的。”
“这是我们林氏养殖场的核心机密。”
林东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见:
“这就好比可口可乐的配方,那是人家的命根子,要是谁来问我都给,那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二舅的脸僵了一下:“东子,咱们是亲戚”
“亲戚归亲戚,生意归生意。”林东打断了他,“而且,这东西技术含量高,发酵温度、菌种比例,差一点就是毒药,我也不能害了大家。”
听到“不卖”,人群中发出了一阵失望的叹息。
二舅和三姨夫更是急得抓耳挠腮,看着林东那一塘大虾,就像看着金山却没带铲子。
但林东是个懂得怎么把控人心的高手。
一味地拒绝,会得罪全村人,变成“独夫”。他要的是确立威信,而不是树立公敌。
于是,他话锋一转。
“不过”
这两个字一出,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林东背着手,目光变得温和起来,看向那些普通的围观村民:
“大家都是金滩村的老少爷们,低头不见抬头见,我林东发了财,也没想忘了大家。”
“今年的虾还在长,我和刘工还得继续完善技术,等到了年底,这批虾卖了,如果大家伙觉得我这路子走得通,也想跟着养”
林东停顿了一下,朗声承诺:
“我会在村里开个免费的技术培训班!”
“到时候,我会把怎么清塘、怎么肥水、甚至这饲料怎么发酵,手把手地教给乡亲们!咱们有钱一起赚,把金滩村建成全省第一的养虾村!”
轰——!
这一下,比刚才看到大虾出水还要轰动。
村民们激动坏了。
在这个技术就是铁饭碗的年代,谁肯把吃饭的本事免费教人?林东这格局,太大了!
“东子仗义!”
“好样的!这才是咱们村的能人!”
“以后我们就听东子的,谁敢说东子坏话,我撕烂他的嘴!”
瞬间,林东在村民心中的形象,从一个“走运的小子”,直接上升到了“带头大哥”的高度。
二舅和三姨夫一听,眼睛也亮了:“东子,那既然要教,咱们现在”
“慢著。”
林东脸上的笑容突然收敛,眼神变得冰冷如刀。
他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还呆立著的陈大光,以及站在他身边的这几个“亲戚”。
“我教大家,是因为乡亲们心里有杆秤,分得清好赖。”
“但是”
林东的声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有些人,在我困难的时候落井下石,在我搞建设的时候冷嘲热讽,甚至还想看着我破产。”
“这种人,我不伺候。”
“所以,丑话说在前头。”林东死死地盯着二舅和三姨夫,“年底的培训班,只要是跟陈大光一伙的,或者是跟他合伙搞破坏的,一律不收!哪怕给再多钱,我的配方也绝不给这种人!”
这一招,叫釜底抽薪。
二舅和三姨夫的脸瞬间白了。
全村人都能学,唯独他们不能学?
那岂不是意味着,以后全村都发财,就他们家要守着陈大光这个废物喝西北风?
这种被“时代列车”抛下的恐惧,瞬间击溃了他们仅存的一点亲情。
“大光!退钱!!”
二舅猛地转身,一把揪住陈大光的衣领,眼珠子都红了,“把我的三百块钱还给我!我不跟你干了!你个害人精!”
“对!退钱!”三姨夫也冲了上去,唾沫星子喷了陈大光一脸,“当初是你忽悠我们说肯定能赢林东的!现在输得裤衩都不剩了,你还连累我们学不到技术!还钱!!”
“二舅三姨夫”
陈大光被揪得喘不过气来,满脸的惊恐和绝望,“钱钱都买玉米面和海螺了都在塘底下了”
“什么?花了?!”
二舅一听钱没了,顿时急火攻心,抬手就是一大耳刮子抽在陈大光脸上。
“啪!”
“那可是老子的养老钱啊!你拿去喂那些透明虾?我也没见着虾长肉啊!你赔我钱!”
场面瞬间失控。
刚才还是一条战壕里的“合伙人”,此刻为了几百块钱,在大堤上扭打成了一团。
陈大光本来腿就瘸,身体又虚,被两个红了眼的亲戚按在地上摩擦,惨叫连连。
“别打了别打了我是你们外甥啊”
“打的就是你这个坑舅的玩意儿!”
围观的村民们看着这一幕狗咬狗的闹剧,没有一个人上去拉架。
大家都在冷眼旁观,甚至觉得解气。
林东站在一旁,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东哥,真解气。”大壮嘿嘿一笑。
“走吧,回屋。”
林东转过身,不再看身后那狼狈的一幕,“这里已经没戏看了,接下来,咱们该准备迎接真正的挑战了。”
大堤上,夕阳如血。
映照着林东挺拔的背影,也映照着陈大光那众叛亲离、满地打滚的凄惨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