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日头,就像是挂在天上的一个大火球,毒辣得让人想要扒层皮。
正午十二点,柏油路面被晒得泛起了油光,空气中翻滚着肉眼可见的热浪。
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全都蔫头耷脑地卷着边,知了像是疯了一样拼命嘶吼,叫得人心烦意乱。
此时,距离金滩村还有六十公里。
这六十公里,对于有些人来说是坦途。
对于有些人来说,却是一条通往绝望的火焰山之路。
“突突突突”
手扶拖拉机那没有任何减震的铁轮子,每一次碾过坑洼,都把车斗里的人颠得五脏六腑移位。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热。
陈大光坐在车斗里,头上的纱布早就被汗水浸透了,黄色的汗渍顺着脸颊往下流,蛰得伤口生疼。
他和二癞子几个人挤在一起,手里死死扶著那几个敞口的大铁桶。
铁,导热最快。
在烈日的暴晒下,这几个黑色的大铁桶烫得就像是刚出锅的烙铁,摸一下都烫手。
“哥这水怎么这么烫啊?”
二癞子把手伸进桶里试了试,立马缩了回来,“这哪是养虾啊,这都快煮虾汤了!”
陈大光探头一看,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只见桶里的水浑浊不堪,原本沉在底下的虾苗,此刻全都浮到了水面上。
它们并没有像陈大光想象中那样安静地待着,而是像炸了锅一样,疯狂地在水面上乱窜、弹跳,甚至有好几只直接跳出了桶外,落在滚烫的车板上,瞬间变成了红色的死虾。
“这是咋回事?咋都跳起来了?”陈大光慌了。
“是不是是不是太热了?缺氧了?”另一个亲戚急得直跺脚,“大光,你想想办法啊!这一桶可都是钱啊!”
“别慌!别慌!”
陈大光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强作镇定,“它们跳说明它们有劲儿!说明苗子壮!至于热”
他看了一眼车角落里备用的两个塑料壶,那是他们从海边带来的备用海水。
“加水!快加水!这壶里的水凉快点,给它们降降温!”
二癞子赶紧提过塑料壶,拧开盖子。
然而,他们忘了最基本的常识。
这塑料壶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三个小时,里面的水温早就超过了四十度,比桶里的水还要热!
“哗啦啦!”
一壶滚烫的“洗澡水”倒了进去。
桶里的虾苗原本就已经处于极度应激状态,这一股热水浇下去,简直就是催命符。
瞬间,那桶本来还活蹦乱跳的虾苗,突然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集体僵直了一下。
紧接着,它们的身体迅速变白,然后像雪花一样,一片接一片地沉入桶底。
“动啊!你们动啊!”
陈大光看着那迅速沉底的虾苗,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他伸手进桶里疯狂地搅动,试图把它们唤醒。
但这只是徒劳。
高温、缺氧、加上错误的水温冲击。
这二十万尾虾苗,正在陈大光的无知操作下,成批成批地走向死亡。
“完了完了”二癞子看着那渐渐发白的水面,带着哭腔喊道,“大光哥,这回真完了”
陈大光瘫坐在滚烫的车板上,听着拖拉机单调的突突声,感觉天旋地转。
相比于后方的惨烈,前面的大卡车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虽然驾驶室里也热得像蒸笼,只有两个小风扇呼呼地吹着热风,但车厢里的“乘客”却享受着堪比国宾的待遇。
车停在路边的一片树荫下,林东正在进行半途检查。
原本敞开的车厢顶上,支起了一个严严实实的帆布遮阳棚,把毒辣的阳光挡得死死的。
而在帆布下面,还盖著一层厚厚的草帘子。
“滋——”
林东拿着水管,将那层草帘子彻底淋湿。
水在蒸发的过程中会带走大量的热量。
此时车厢内的温度,竟然比外面低了四五度,带着一股湿润的凉意。
“林老板,这招‘湿帘降温’绝了!”
刘文波拿着温度计从车厢里钻出来,一脸的敬佩,“水温控制在24度,非常平稳!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光降温还不够。”
林东爬上车厢,掀开帆布的一角。
只见那六个巨大的帆布水箱里,每一个角落都漂浮着一个用塑料袋密封好的大冰块。
冰块慢慢融化,释放出冷气,却因为隔着袋子,不会改变水体的盐度。
而在水里,一百万尾虾苗正安静地游动着,身体通透,触须舒展,没有丝毫躁动的迹象。
“刘工,药。”
林东伸出手。
刘文波赶紧递过那个棕色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林东特制的“神仙粉”——维生素c粉末。
在这个年代,维生素c还被当作昂贵的营养品,没人知道它还是水产养殖中的“抗应激神药”。
林东用小勺精准地量取了剂量,分别撒入六个水箱中。
“这东西下去,能增强虾苗的免疫力,让它们哪怕在颠簸中也能保持镇定。”林东一边操作,一边给刘文波讲解,“记住了,以后这就是咱们的标准操作流程,不管天气热不热,长途运输必须加vc。”
刘文波拿着小本子,飞快地记录著。
他看着那些在水中欢快游曳的小生灵,又看了看满头大汗却从容不迫的林东,心里的震撼无以复加。
这就是科学。
这就是技术。
当别人在靠运气、靠老天爷的时候,林东是在用一个个细节,把风险锁死在笼子里。
“行了,盖上!”
林东跳下车,拍了拍手,“最后五十公里,让赵师傅开稳点,咱们带回去的不仅仅是虾苗,是咱们林家的一座金山。”
“好嘞!”赵师傅一脚油门,大卡车重新上路。
车轮滚滚,带起一阵凉爽的风。
而在他们身后十几公里的地方,陈大光正绝望地看着那一桶桶变成“虾米汤”的死水,欲哭无泪。
同样的烈日。
同样的路。
却通向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