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的七月中旬,知了在树梢上叫得声嘶力竭。
对于养虾人来说,这是一个定生死的季节。
早苗已经没了,如果是现在还抓不到这最后一批“中茬苗”,那今年这三百亩塘就只能养蚊子了。
一大早,金滩村村口的大槐树下,停著一辆墨绿色的大家伙。
“解放”牌ca-10大卡车。
这车在当年可是真正的“路霸”,有着标志性的长头车鼻和两块分体式挡风玻璃。
光是那个巨大的橡胶轮胎,就快赶上林小兰高了。
“赵师傅,烟抽著。”
林东站在车旁,递给司机一根烟,同时仔细检查著车厢。
车厢里并没有像普通拉货那样空着,而是铺了厚厚的一层湿稻草,上面整整齐齐码放著六个巨大的帆布水箱。
为了防止暴晒,林东还特意在车顶上支起了一个简易的遮阳蓬。
“东子,这阵仗够大的啊。”
赵师傅是县运输队的,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拍了拍方向盘,“去趟邻省拉点虾苗子,用得着这大家伙?手扶拖拉机不就拉回来了?”
“赵师傅,这虾苗比金子还娇贵。”
林东笑着拍了拍车厢,“拖拉机太颠,而且没遮没挡的,这一路百十公里,虾苗得被晃晕晒死,咱们这大解放稳当,跑得快。”
这时候,刘文波背着他的工具包急匆匆地跑来了。
“林老板,水箱里的水我都测过了,盐度调到了千分之二十八,跟育苗场那边的盐度基本一致,我还加了点高锰酸钾消毒。”
刘文波现在进入了角色,一脸的严谨,“但我还是担心,今天气报说最高温有34度,路上要是堵车就麻烦了。微趣晓说 哽芯醉快”
“放心,我有准备。”
林东指了指车厢角落里那个用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的箱子,“那里头是冰块,还有这个”
他拍了拍兜里的一瓶白色粉末,那是他托人从市医院搞来的维生素c片,磨成了粉。
在这个年代,没人知道这东西能抗应激,这是林东的独门秘籍。
“出发!”
随着林东一声令下,解放大卡车发出一声浑厚的咆哮,喷出一股黑烟,绝尘而去。
就在解放卡车离开后不到十分钟。
村口那堆麦秸垛后面,鬼鬼祟祟地钻出来几个人。
领头的正是陈大光,后面跟着二癞子和另外两个本家亲戚。
此时的陈大光,眼珠子通红,像个输急眼的赌徒。
他确实是赌上了。
为了这一搏,他不仅把家里唯一的一头猪卖了,还厚著脸皮把七大姑八大姨借了个遍,甚至许诺了“三分利”的高息,这才凑了一千多块钱。
“大光哥,林东他们走了。”二癞子缩著脖子说道,“那大卡车跑得快,咱们这能追上吗?”
陈大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辆突突直响的“手扶拖拉机”。
这车斗里放著四个用来装柴油的大铁桶,因为没有盖子,上面随便盖了几块破塑料布。
铁桶里装满了昨晚从海里提回来的海水,在太阳底下已经晒得有点温热了。
“怕个球!”
陈大光咬著牙,把心一横,“路又不是他林家修的,他去哪咱们就去哪!我都打听清楚了,他们去的是邻省的‘红旗育苗场’,咱们跟在屁股后面,他买啥咱们就买啥!”
“可是人家有技术员”二癞子有点虚。
“有个屁的技术员!”
陈大光往地上啐了一口,“那个刘文波就是个骗吃骗喝的书呆子!养虾这事儿,林东肯定是有些门道,但他那人精得很,肯定买最好的苗,咱们只要死死盯着他,他买哪个池子的,咱们就抢哪个池子的!这就叫‘借鸡生蛋’,懂不懂?”
“上车!都给我坐稳了!”
陈大光爬上拖拉机,摇把子猛地一抡。
“突突突突——!!!”
手扶拖拉机发出一阵像拉风箱一样的噪音,冒着黑烟,颠簸著冲上了土路。
那四个大铁桶在车斗里晃荡著,海水溅得到处都是。
三个小时后。邻省,红旗育苗场。
这里简直比菜市场还热闹。
正值出苗高峰期,来自周边几个县市的养殖户把大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拖拉机、骡车、自行车排成了长龙。
那时候的虾苗是卖方市场,育苗场的大门朝南开,有货就是爷。
“别挤!别挤!排队交钱!”
育苗场的销售科长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个喇叭吼道,“今天的苗不多了,要买的赶紧开票!”
一辆墨绿色的解放卡车,凭借著庞大的体型和“公家车”的气场,硬是在拥挤的人群中挤开了一条道,直接开到了育苗车间门口。
林东跳下车,二话不说,直接给销售科长递了一根“中华”。
“科长,我是东海市来的,之前打过电话,定了一百万尾。”
“哦,东海的林老板是吧?”科长接过烟,看了一眼那辆气派的大卡车,态度立马好了不少,“你的货在三号池,那是这批最好的‘头苗’,个顶个的壮实。”
“刘工,验货。”林东一挥手。
刘文波立马拿着烧杯和放大镜进了车间。
几分钟后,刘文波跑出来,一脸兴奋:“林老板,好苗子!!这苗子要是养成了,绝对是大虾!”
“装车!”
林东当机立断,去财务室交了钱。
就在工人们开始往林东的水箱里充氧打包的时候,一阵刺耳的“突突”声冲进了场院。
陈大光那辆快散架的手扶拖拉机,终于到了。
几个人被颠得灰头土脸,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兵马俑。
陈大光一跳下车,顾不上擦脸上的灰,像疯狗一样冲进车间。
他一眼就看到了正指挥工人装苗的林东。
“哎哎!这池子苗还没卖完吧?”陈大光指著林东正在装的三号池,大声嚷嚷。
销售科长皱眉看了他一眼:“这池子被这位林老板包圆了。”
“包圆了?一百万尾全要了?”陈大光傻眼了,这林东胃口也太大了!
他手里那一千多块钱,顶多买二十万尾。
“那那个池子的呢?”陈大光指著隔壁的四号池。
“那是尾苗,个头参差不齐,不过便宜点。”科长不耐烦地说道。
陈大光眼珠子一转。
他虽然不懂苗,但他懂“蹭”。
林东买三号池,说明这一批的种虾好。
四号池虽然是尾苗,但也是一个娘生的,肯定差不到哪去!
“我就要四号池的!”
陈大光把一沓皱皱巴巴的钱拍在桌子上,生怕被人抢了似的,“二十万尾!快点!给我装桶里!”
这时候,刘文波正小心翼翼地往林东的水箱里撒著什么粉末,又拿着温度计测来测去。
陈大光在旁边看着,心里直犯嘀咕,但也学着样,对工人喊道:“哎!给我也加点那啥氧气!多充点气!”
林东站在车旁,看着陈大光那几个敞口的大铁桶,又看了看天空中越来越毒辣的太阳。
他没有嘲讽,也没有阻止,只是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怜悯。
“大光哥。”
林东突然开口了。
陈大光警惕地回头:“干啥?想让我让给你?没门!我也交钱了!”
“没什么。”
林东摇了摇头,指了指天上的太阳,意味深长地说道:
“路挺远的,日头挺毒的。祝你好运。”
说完,林东转身上车。
“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解放大卡车满载着希望,平稳地驶出了育苗场。
陈大光看着卡车的背影,狠狠地呸了一口:“装什么大尾巴狼!同样是虾苗,同样是水,你的能活,我的就能死?老子偏不信这个邪!”
“二癞子!快点装!咱们得追上他!别让他把财气都带走了!”
陈大光不知道的是。
这一路回去的一百公里,将会成为他这辈子最漫长、最绝望的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