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孙福那间被紧急改造过的合租房里，空气安静的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周瑾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篮水果，深吸了一口气。
孙福在她身后，紧张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他觉得自己是来接受审判的。
周瑾回头，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抬手，按下了门铃。
叮咚。
门开了。
开门的是李晓华。
她穿着一身朴素的居家服，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没看自己的儿子，目光直接落在了周瑾身上。
那是一种审视的目光，从头到脚，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周瑾今天穿的很简单，一件白色棉质衬衫，一条浅蓝色牛仔裤，扎着一个高马尾，脸上是精心画过的伪素颜妆。
孙福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这身打扮完全符合他那份白皮书里的高分标准。
周瑾没有躲闪李晓华的目光，她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阿姨好。”
李晓华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一条路。
“进来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孙福紧张的手心冒汗，连忙接过周瑾手里的水果篮，跟在后面。
“妈，您看周瑾给您买的水果，多新鲜。
李晓华没接话，她的目光已经开始扫描整个客厅。
乱七八糟的电线，颜色俗气的沙发巾，还有墙上那副金光闪闪的“家和万事兴”十字绣。
孙福看着母亲的表情，内心疯狂吐槽。王兴，你这审美真是绝了，土的非常有层次感。
李晓华在客厅唯一一张看起来还算结实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那是这个家的主位。她指了指旁边一张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塑料凳子。
“坐。”
孙福刚想把自己的椅子换给周瑾，却被周瑾用眼神制止了。她很自然的在那张塑料凳子上坐下，腰背挺的笔直，脸上依旧挂著微笑。
孙福站在一旁，感觉自己很多余，一动不敢动。
李晓华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推到周瑾面前，动作不紧不慢。
“听孙福说，你是个导演？”李晓华终于开口了。
“是的阿姨，我们有一个做即兴喜剧的剧团。”周瑾回答，声音很稳。
“即兴喜剧。”李晓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个我不太懂。算是个正经工作吗？能养活自己吗？”
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刺耳。
孙福的头皮瞬间麻了，他觉得他妈一开口就是地狱难度。
周瑾却笑了笑，很平静。
“阿姨，十几年前，大家也觉得在网上开店不是什么正经工作，现在不一样了。任何一个新兴行业，都需要时间被大家接受。”
她顿了顿，继续说：“至于能不能养活自己，现在能，未来我相信会更好。这是我喜欢做的事，我愿意为它努力。”
孙福在心里为周瑾疯狂鼓掌。杀疯了，姐！这波回答简直是教科书级别！
李晓华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似乎在思考。
“年轻人有热情是好事。但过日子不是光有热情就行。”她放下水杯，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你和小福，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她看着周瑾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问：“他是你的投资人，你是他的员工？这种关系，以后怎么成家？”
孙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紧张的看着周瑾，生怕她答不好。
周瑾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孙福，孙福立刻挺直腰板，给了她一个用力的点头。
周瑾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晓华，眼神真诚又坚定。
“阿姨，孙福不是我的老板，我也不是他的员工。”
“我们是合伙人。”
这个定义让李晓华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周瑾继续说：“在事业上，他相信我的才华，我仰仗他的支持，我们一起把一件喜欢的小事做大。这期间，我们有争执，有分歧，但目标是一致的。”
“在生活上，我们互相陪伴，分担压力。我不认为我在依附他，我们是平等的。他会在我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我也会在他不知道穿什么的时候给他建议。”
“至于未来，我相信两个独立又愿意为对方付出的人，总能找到最合适的平衡点。工作和家庭，是需要两个人共同完成的。”
一番话说完，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孙福呆住了，他看着周瑾，感觉她身上在发光。他本来以为自己是来保护周瑾的，没想到从头到尾，都是周瑾在保护他。他觉得自己就是个负责端茶倒水、喊“666”的氛围组。
李晓华静静的看着周瑾，眼神复杂起来。
周瑾的话，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一年，她不顾家人的强烈反对，放弃了城里中学的工作，执意要去一个偏远的山区中学支教。
她的父亲当时也是这么问她：“一个女孩子家，跑那么远去吃苦，图什么？你以后怎么成家？”
她当时的回答，和眼前的这个女孩，几乎一模一样。
“爸，那是我的理想，我不想放弃。能和我走一辈子的人，一定会支持我的理想。”
李晓华的目光柔和了下来。眼前的周瑾，和年轻时的自己，身影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这个姑娘，有主见，有思想，不是个只有漂亮脸蛋的花瓶。
李晓华缓缓站起身，什么话也没说，走到了茶几旁。
她从周瑾带来的水果篮里，拿出了一个红富士苹果，又拿起了桌上的水果刀。
客厅里只剩下刀刃划过果皮的“沙沙”声。
孙福的心又悬了起来。他知道，这是他妈的另一个考验。他妈年轻时是学校里出了名的手巧，削苹果皮从来不断。
周瑾也安静的坐着，看着李晓华手里的动作。
苹果皮在李晓华的手中一圈圈的变长，始终没有断开。
一整个苹果削完，一条完整的苹果皮被她放在了桌上。
李晓华拿起苹果，用刀熟练的切成几块，去掉果核，放进一个干净的盘子里。
她把盘子推到周瑾面前。
“吃吧。”
她的声音，比刚才温和了许多。
孙福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周瑾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清脆香甜。
她抬起头，对上李晓华的目光。
一个带着审视，一个带着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