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
老旧小区的窗帘遮光性不好,阳光照进来,空气里的灰尘清晰可见。
周瑾是被热醒的,感觉像是被人捂在了被子里,十分闷。
她费劲的睁开眼,脑袋还有些沉,但已经不疼了。
视线慢慢的聚焦。
她首先看到的,是一只粉红色的维尼熊。那只熊印在一块布料上,随着呼吸在起伏。
再往上,是一张男人的侧脸。
孙福坐在地板上,上半身趴在床边,头枕着胳膊,睡得正熟。他的嘴巴微微张著,呼吸有点重,眉头就算在睡梦中也紧皱着,像是在跟谁讨价还价。
头发乱糟糟的,是他自己昨晚抓的。下巴上的青色胡茬也冒了出来。
周瑾想动一下,发现右手沉甸甸的。
她低头一看,孙福的一只手正死死的扣着她的手腕。他的大拇指按在脉搏上,即使睡着了,这只手也没松开。
两人的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汗。
周瑾没有把手抽回来。
她侧着头,就这么静静的看着趴在床边睡着的孙福。
昨晚迷迷糊糊的记忆,此刻一点点清晰起来。
她想起来了,那个穿着海绵宝宝拖鞋冲进来的身影,那个笨手笨脚喂她喝粥的男人,还有他固执的坐在床边,说“我不走”的样子。
原来不是梦。
周瑾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这个男人身上还挂著那条粉红色的围裙,带子松松垮垮的勒在卫衣外面。平时看着挺精明的一个投资人,这会儿看着怎么这么憨。
“呼——噗。”
孙福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呼噜,嘴唇都震动了,大概是梦见什么好吃的了。一滴口水顺着他的嘴角滑落,眼看就要滴在周瑾白色的床单上。
周瑾下意识的想伸手去接,可她刚一动,就牵动了被孙福握著的那只手。
“谁!别动我的钱!”
孙福猛的一个激灵,身子往后一仰,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板上。
“哎哟卧槽”
孙福捂著腰,在地板上坐了一宿,腰椎间盘都快抗议了。
他迷瞪着眼,看见床上的周瑾正睁著大眼睛看着自己。
孙福愣了两秒,神情从迷茫转为清醒,又透出几分尴尬。
他赶紧抹了一把嘴角,果然摸到一手湿的。
“醒了?”孙福假装无事发生,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几点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周瑾看着他那想找地缝钻进去的样子,没有戳穿他。
“嗯,刚醒。”周瑾的声音还有点哑,但比昨晚好了不少,“你在那趴了一晚上?”
“哪能啊。”
孙福扶着床沿想站起来,结果腿麻了,刚站起一半又跌坐回去,姿势有些狼狈。
“我就是稍微眯了一会儿。本来想去沙发睡的,怕你半夜踢被子。”孙福嘴硬道,“作为合伙人,我得时刻监控资产状况。”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拿桌子上的体温枪。
“别动,伸头。”
孙福把枪头对准了周瑾的耳朵。
“滴。”。
“行了,退烧了。”孙福把体温枪一扔,松了口气,“看来我这神医的名号算是坐实了。回头记得送我一面锦旗,就写‘妙手回春,再世华佗’。”
周瑾看着他揉着发麻的大腿,那条腿还在哆嗦。
“谢谢。”周瑾轻声说。
“打住。”孙福摆摆手,“这词儿太俗。你要真想谢我,就把欠我的本金利息早点还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笃笃笃的敲门声。
孙福正好借这个机会站起来,一瘸一拐的往外走。
“外卖到了!肯定是袁州推荐的那个粥铺送来的。”
周瑾看着他背后晃荡的围裙带子,还有拖鞋在地上的拖拉声。
她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落。身上的t恤因为出汗黏在后背上,很不舒服。但那种冷到骨子里的感觉消失了,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客厅里传来开门声,接着是孙福压低声音的说话声。
“放这儿就行不用找了赶紧走,别往里看。”
周瑾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稍微有点飘,但不至于摔倒。
她走到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得像鸡窝,眼圈发黑,脸上还压着枕头的印子。
“真丑。”
周瑾叹了口气,打开了水龙头。
刚洗完脸,她一抬头,就在镜子里看见孙福站在卫生间门口。他手里提着两个精美的木质食盒,正倚著门框看她。
“洗完了?”孙福问道,“那个我也借个地儿。这眼屎糊得我都快分不清你是美女还是如花了。”
周瑾白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来。
小卫生间太挤,两人擦身而过的时候,衣服蹭在了一起。
孙福身上的味道已经不是昨晚那股清爽的洗衣粉味,而是混杂着汗味和一种独特的男性气息。不难闻,反倒让周瑾觉得很真实。
孙福站在洗脸池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一脸胡茬,两个黑眼圈,最要命的是脖子上粉红色的围裙,简直是对他形象的致命一击。
“你怎么不提醒我还没摘这玩意儿?”孙福扯著围裙带子问。
“挺好看的。”周瑾靠在门口,手里拿着毛巾,“很适合你。”
孙福把围裙摘下来挂回钩子上,那是夏小满买的,平时从来没人用。
“这叫反差萌。”孙福打开水龙头,往脸上泼著冷水,“现在的女孩都吃这一套。”
五分钟后。
客厅那张平时堆满剧本和外卖盒的小方桌被清理了出来。
两个红木食盒摆在上面,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孙福揭开盖子。
一层是一笼虾饺,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虾仁。
二层是两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配着四碟精致的小菜:酱黄瓜、酸豆角、豆腐乳和切得极细的咸蛋黄。
甚至还有两个仍然温热的水煮蛋。
周瑾看着这顿早饭,又看了看那个印着“御膳房”logo的食盒。
“这也是便利店买的?”周瑾拿起筷子,指著那笼虾饺。
这虾饺看着就像粤菜馆里每天限量供应的。
孙福坐在对面,正在剥鸡蛋。
“啊,对。”孙福眼都不眨的说道,“这不是袁州家楼下新开了个便利店,正在搞试营业嘛。买粥送虾饺,买一送一,不去就亏了。”
周瑾没说话,夹起一个虾饺咬了一口。
鲜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虾仁q弹。
这要是便利店能做出来的,那五星级酒店的大厨都得下岗了。
“好吃吗?”孙福把剥好的鸡蛋递给她。
“好吃。”周瑾接过鸡蛋,“替我谢谢那家便利店老板,这种亏本买卖一定要多做。”
孙福乐了:“行,回头我建议他办个会员卡。”
两人对着坐,安静的吃著早饭。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把那点灰尘照得金灿灿的。
屋里很安静,只有喝粥和筷子碰碗的声音。这份安静并不尴尬,反而很和谐,就像两个人已经在这张桌子上吃过几百次饭了。
孙福喝了两口粥,抬头看了一眼周瑾。
她把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虽然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眼神里恢复了神采。她小口吃著虾饺,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小仓鼠。
“看什么?”周瑾感觉到了他的视线。
“看资产恢复情况。”孙福一本正经的回答,“嗯,看来修复得不错。这虾饺没白吃,转化率挺高。”
周瑾咽下嘴里的食物。
“孙福。”
“嗯?”
“以后”周瑾顿了顿,“你要是不想做投资了,可以来剧团做后勤。这手艺,能当个后勤部长。”
孙福笑了起来。
“想得美。我身价很高的,请我当后勤,你那点票房还不够付我小费。”
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
“今天不许去排练厅。”孙福突然换上老板的口吻,“这是董事会决议。你就在家躺着,剧本也不许看。要是让我知道你偷偷干活,我就”
“就怎么样?”周瑾扬了扬眉毛。
“我就把你的丑照发到公司群里。”孙福晃了晃手机,“昨晚你抓着我衣服哭鼻子的样子,我可是都记在这儿呢。”
当然是骗人的。他昨晚光顾着心疼了,哪有心思拍照。
周瑾脸一红:“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孙福站起来,“行了,我得撤了。还要回去喂元宝,那狗东西一晚上没见我,估计要把家给拆了。”
周瑾跟到门口。
“那个”
“打住。”孙福比了个手势,“别说谢谢,也别送。要是真过意不去,下次排练的时候给我也安排个角色,我也想过过戏瘾。”
周瑾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行啊,你想演什么?霸道总裁?”
“不演那玩意儿,太假。”孙福拉开门,回头一笑,“演个扫地僧吧。看着不起眼,其实武功第一那种。”
周瑾笑了:“好,给你写。”
孙福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
“记得吃药,盒子上写着说明。还有,把门反锁好。”
“知道了,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这叫风控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