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周瑾吃完那半碗红糖粥,还没来得及听孙福回答还不还得起的问题,就先扛不住药劲,脑袋一歪睡着了。
她睡得不安稳,呼吸有点重,眉心紧皱,像是在梦里还有写不完的剧本和算不清的账。
孙福没敢动。
他的左手手腕还被周瑾死死的攥著。这姑娘平时看着瘦,手劲倒是不小,指甲都快掐进孙福的肉里。
孙福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穿着卫衣,脖子上挂著粉红色的维尼熊围裙,脚上穿着海绵宝宝棉拖鞋,屁股下面坐着冰凉的地板。
要是让赵云看见这一幕,估计能把眼镜笑裂了。
堂堂百亿富豪,顺合资本的大老板,在这儿给人当看护,还是自带干粮、没工资的那种。
“亏了。”
孙福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得算特勤津贴。”
他动了动身子,想换个舒服点的姿势。长时间维持一个动作,半边身子都麻了。
窗外很黑,老小区的隔音不好。
楼下偶尔传来一两声野猫的叫声,凄厉得很。隔壁那对小夫妻好像又在吵架,隐约能听到摔盘子的动静。
周瑾翻了个身。
那只抓着孙福的手稍微松了点,顺势滑入他的掌心。
孙福的手指动了一下。
掌心相贴。
她的手心依旧温热,但那股烫人的感觉已经退了。
孙福用另一只手去够床头柜上的体温枪。
“滴。”。
降下来了。
孙福长出了一口气,把体温枪放下。
他又去摸放在旁边的毛巾。
毛巾有点干了。
孙福小心翼翼的把手抽出来。这次周瑾没反抗,只是哼唧了一声,把手缩回了被子里。
孙福站起来,膝盖骨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哎哟”
他扶著腰,龇牙咧嘴的走到脸盆架旁,重新搓了一把毛巾。
水有点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回到床边,孙福刚要把毛巾敷在周瑾额头上,手停住了。
周瑾醒了?
没有。她在做梦。
“别”
周瑾的头在枕头上蹭来蹭去,一头长发乱糟糟的铺散开,挡住了半张脸。
“合同不行”
她嘴里含糊不清的念叨著,声音带着哭腔,“假的都是假的”
孙福的手顿在半空。
这傻丫头,做梦都在撕合同。
看来那天在咖啡馆的事,给她的阴影不小。明明当时看着挺硬气,实际上心里怕得要死。
“没事了。”
孙福轻轻的把毛巾搭在她脑门上,压低声音说,“合同撕了,那个胖子也滚了。”
周瑾似乎没听见。
她的身子突然缩成一团,两只手在空中乱抓,像是在拼命寻找什么能抓住的东西。
“没人了”
周瑾的声音发颤,眼角渗出泪水,顺着脸颊滑进头发里,“都走了小满老张”
孙福看着她。
平日里那个在排练厅里指点江山、在酒桌上还要强撑著挡酒的女导演,此刻显得格外脆弱。
她一直在扛着所有事。剧团的生计、那几百万的投资,还有所有人的希望,全都压在她身上。
那只乱抓的手终于碰到了孙福的衣角。
就像是触电一样,周瑾一把抓住了他的卫衣下摆,死死的攥在手心里。
“孙福”
这一声喊得很轻,却很清晰。
“在呢。”他下意识的应了一声。
“别走”
周瑾闭着眼,眼泪流得更凶了,“我还不起了你别走”
原来她在担心这个。
怕欠他人情,怕还不起债,怕他也像那些为了利益而来的人一样,一旦发现无利可图就转身离开。
他慢慢的蹲下来,视线和周瑾齐平。
台灯的光很暗,照得他的侧脸半明半暗。
“傻不傻。”
孙福伸出手,轻轻盖在她抓着衣角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掌很大,干燥的掌心带着薄茧,复上来时有股安稳的热度。
“我往哪走啊。”
孙福的声音很轻,在这个安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温柔,“两百万都投进去了,你不把本钱给我赚回来,我想走也走不了。”
周瑾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
那紧绷的身体慢慢的放松下来,抓着衣角的手也不再那么用力,但依然没松开。
“甜的”
周瑾吧唧了一下嘴,眉头舒展开了,“蜂蜜水好喝”
孙福被她逗笑了。
刚才还哭得跟泪人似的,转头就惦记着吃。
“好喝等你醒了再给你弄。”孙福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管够。”
周瑾的呼吸终于变得绵长均匀。
这回是真的睡熟了。
孙福维持着那个蹲在床边的姿势,看了她好一会儿。
他以前从来没觉得看人睡觉是件有意思的事。但现在,看着周瑾那张睡得红扑扑的脸,看着她那个微微上翘的鼻尖,他竟然觉得比在山顶豪宅看夜景还有意思。
“得。”
孙福腿麻了,干脆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
拿出手机,屏幕光稍微调暗了点。
微信上有几十条未读消息。
袁州发来的:【老板,明天上午的例会您还来吗?】
赵云发来的:【那个减肥茶的厂家又来找了,说可以加钱,但我给拒了。我是不是很棒?】
还有他妈李晓华发来的一连串语音消息,估计又是催婚的。
孙福一条都没点开。
他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关于即兴工坊后续运营及核心人员身心健康维护计划。
第一条:必须给周瑾配辆车。理由:提高通勤效率。备注:不能太贵,搞个五菱宏光或者二手的大众。
第二条:排练厅那个空调得换。理由:噪音太大影响创作。备注:以房东的名义换,钱走顺合资本的账。
第三条:强制休假制度。理由:防止核心资产过劳损耗。备注:这周日就实行,带她们去吃顿好的。
孙福一边打字,一边回头看一眼床上的人。
写着写着,困意上来了。
上下眼皮开始打架,手机差点砸脸上。
“这不行”
孙福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我得眯会儿”
他把手机往地上一扣。
本来想去客厅沙发上睡,但看着那只还抓着他衣角的手,他又犹豫了。
万一她半夜醒了又要喝水呢?
万一又做噩梦呢?
孙福叹了口气。
“算了,就当是加班吧。”
他侧过身,把头靠在床边的床垫上。那位置不高不低,正好能看见周瑾的侧脸。
一股淡淡的奶香味飘过来,不知道是周瑾身上的味道,还是蜂蜜水的味道。
很好闻。
孙福闭上眼。
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早上一定得让袁州送早餐过来,要虾饺,要那种皮薄馅大一咬一包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