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九点。
孙福家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他盘腿坐在地毯上，拿着手柄，正对着屏幕打游戏。
屏幕里，一只卡通鹅叼著一把钥匙到处乱跑。
金毛元宝趴在他脚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屏幕，打个哈欠，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别急别急，这把能赢。”
孙福嘴里碎碎念，手指按的飞快。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他也没看来电显示，随手按下免提，眼睛还盯着游戏屏幕。
“喂，哪位？借钱没有，办卡不办，买房我有。”
“孙福，是我。”
听筒里传来周瑾的声音，和往常的冷静疲惫不同，今天有点飘。
孙福的手指一顿。屏幕上的大鹅被人抓住了，钥匙掉了一地。
“哟，周导。”孙福扔下手柄，把身子坐直了些，顺手揉了揉元宝的脑袋，“这么晚了没去排练？听这动静，中彩票了？”
“差不多。”
周瑾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语速飞快：“孙福，我们要发财了。”
“发财？”孙福挑了挑眉，“那感情好。我的两百万是不是能回本了？”
“何止回本，我们要起飞了。”
周瑾接着说：“今天上午来了个机构，叫星河互娱。他们总监看了我们的视频，说要签我们。给的条件你都不敢想。”
“多少？”孙福语气平淡。
“保底一千万。”周瑾的声音都在抖，“是一千万啊！只要签了字，第一笔款三百万这周就能到账。我们就能换个大排练厅，还能把之前那个灯光设备买了，再给大家发一笔奖金”
孙福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从地毯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黄浦江的夜景，游轮拉着长长的汽笛缓缓的驶过。
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几年，他很清楚一千万意味着什么。
那是买命钱。
对即兴工坊这种刚冒头的小团队来说，一千万是笔救命的巨款。但对那些资本雄厚的公司来说，这只是个诱饵。
“周瑾。”孙福打断了她的话，“先别急着数钱。那家公司什么来头？以前签过谁？合同你看过了吗？”
“看了呀，人家是大公司，总部在京城，还有一整栋楼呢。”周瑾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对劲，“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都让法务看过了，说是正常的商业合同。那个总监李强人挺好的，说是我的老粉丝，连我们三年前在哪演出的都知道。”
孙福心里冷哼一声。
老粉丝？这年头骗子做背调比相亲都勤快。
“把合同发我一份。”孙福说。
“啊？你也看？”周瑾愣了一下，“你不是做设计的吗？看得懂这些？”
“我也是股东好吧。”孙福找了个理由，“虽然我不懂法律，但我懂怎么在合同里找茬。这是乙方的职业病。”
周瑾笑了：“行行行，这就发你。孙大股东，你也帮着把把关。明天上午十点就签约了，要是没问题，咱们明晚接着喝庆功酒！”
电话挂断。
不到一分钟，微信上收到了一个文件。
文件名很简单：《即兴工坊独家艺人经纪与ip运营战略合作协议》。
孙福没有立刻点开。
他登录了一个加密的邮箱，把周瑾发来的文件传了进去。
文件打开。
八十六页。
密密麻麻的小五号字体，行距压的很扁，看着就让人眼晕。
“真够黑的。”
孙福从抽屉里摸出一副防蓝光眼镜戴上，熟练的用快捷键把文档里的关键条款高亮标红。
他虽然不是律师，但拥有上百亿的现金，这种合同里的猫腻，闭着眼都能闻出来。
第十二条：乙方需配合甲方的整体运营规划，包括但不限于账号内容发布、商业直播、线下活动等。若乙方拒绝配合超过三次，视为根本违约。
第十八条：若因乙方个人原因导致甲方品牌形象受损或商业预期未达标，甲方有权单方面解除合同，并要求乙方退还所有已支付款项，并赔偿违约金五千万元。
第四十五条：在合同存续期间及解约后五年内，乙方创作的所有剧本、视频、人物形象等知识产权，均归甲方所有。
孙福越看眉头皱的越紧。
这哪是合作协议，分明是张卖身契。
所谓的“商业预期未达标”，评判标准完全是他们说了算。只要那个李强说一句“没达标”，周瑾就算累死累活干了一年，也一分钱拿不到，还要背上五千万的债。
而且更狠的是第四十五条。
这意味着，只要签了这个字，周瑾这辈子就别想再用“即兴工坊”这个名字，甚至连她以后写的每一个字，都姓了星河互娱。
“想吃绝户啊。”
孙福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少爷。”
电话那头是个沉稳的中年男人声音，“这么晚了有什么吩咐？”
这是之前帮他处理财产的律师，老吴。
“老吴，帮我查个公司。”孙福盯着屏幕上的那个红色公章，“叫星河互娱。查查那个总监李强的底，还有他们这几年的诉讼记录。我要详细的，特别是那些最后庭外和解的案子。”
“好的，少爷。多长时间？”
“半小时。”孙福说，“这事挺急。”
“明白。”
挂了电话，孙福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苏打水。
元宝趴在他脚边，用脑袋蹭他的裤腿。
“你也觉得这帮人缺德是吧？”
孙福蹲下来，捏著元宝的耳朵，“周瑾那个傻丫头，被人卖了还在那给人数钱呢。一千万就把她砸晕了？要是知道她男朋友身家多少个亿，那不得直接晕过去？”
元宝听不懂，只是汪了一声，依然摇著尾巴。
二十五分钟后。
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邮件提示。
孙福点开。
老吴办事向来利索，邮件里附带了十几个案例的详细分析。
星河互娱这几年就是靠一个套路起家。他们用高额保底签下有潜力但没背景的博主或小团队，然后用各种不合理的要求，比如让他们接垃圾广告、搞擦边直播来逼对方违约。对方只要反抗，他们就马上起诉，索赔天价违约金，冻结资产。到最后，那些博主为了不坐牢，只好把账号和所有版权都交出去，净身出户。
最上面那个案例里，有个叫“小飞侠”的旅游博主，三年前因为签了类似的合同，现在还在还债，账号早就成了星河互娱专门发广告的地方。
那个李强，是个职业骗子。
孙福看着屏幕上李强那张油光满面的照片，眼神有点冷。
照片里的李强笑的很和善，手里还拿着个奖杯，似乎是什么“行业杰出贡献奖”。
“杰出贡献？”孙福冷笑一声，“确实挺杰出，靠吃人血馒头做到了行业第一。”
他关掉邮件，拿起手机给周瑾打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孙福皱眉，挂断重拨。
还是正忙。
他又给夏小满打了个电话。
“喂，孙总！”夏小满那头吵的要命，像是ktv，“怎么了？来喝酒啊！今晚周导请客，我们都在呢！”
背景里能听到老张他们在吼。
“周瑾呢？”孙福问。
“周导去厕所了吧？”夏小满扯著嗓子喊，“孙总你也太黏人了，这才分开多久啊！放心吧，周导说了，今晚就是高兴，明天一早签约，以后咱就是正规军了！”
“夏小满，你听我说。”孙福提高声音，“那个合同有问题，让周瑾别”
“哎呀信号不好！听不见！滋啦滋啦的”
“嘟——”
电话断了。
孙福拿着手机，听着里面的盲音，有点想把手机扔出去。
这帮人，平时一个个挺机灵的，怎么一碰到钱就全员降智了？
这也难怪。
他们在那个破旧的排练厅里熬了太久，交不起房租，换不了设备，连买盒饭都得算计著领券。突然有人拿着一千万砸过来，谁还能保持理智？
李强这种人高明的地方，就在于他专挑这种熬了很久、刚看到点希望的人下手。
孙福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半。
明天上午十点签约，地点就在红砖文创园的咖啡馆里。
他可以现在冲到ktv去把周瑾拉出来。
但他知道周瑾的脾气。在她认定这能拯救团队的时候，你空口白牙去跟她说这是骗局，她只会觉得你在阻碍她的梦想。
必须有证据。还要那种能狠狠打在脸上的证据。
孙福重新坐回电脑前。
他把那份合同又打开了一遍，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打字。
他不需要用法务部给的那些专业术语。他要用一种周瑾能看懂、能听进去的方式，把这个陷阱拆给她看。
“条款三：挖坑。条款五：埋土。条款十：立碑。”
孙福一边打字，一边喃喃自语。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十二点。
元宝趴在书桌底下睡着了，发出呼噜声。
孙福把打印出来的几张纸整理好，塞进一个牛皮纸袋里。
他又看了一眼那份老吴发来的邮件。
光有这些还不够。李强那种老油条，肯定有一百种借口来解释这些诉讼，说是商业纠纷，或者被博主反咬一口。
要想让周瑾彻底死心，得让李强自己露馅。
孙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的敲击著。
哒，哒，哒。
这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清晰。
他在想一个局。
要想破这个局，就必须主动出击。
既然李强是个贪得无厌的骗子，那他就有弱点。
贪婪的人，怕的正是比他更贪的人，更怕那种真正有实力的人。
孙福拿起手机，给袁州发了条微信。
虽然这么晚打扰下属有点不厚道，但这时候也顾不上了。
【明天上午九点，你带两个法务部的同事，去红砖文创园的那家sta咖啡。穿正式点，最好看着像那种能把那家店买下来的人。】
袁州秒回：【老板，咱们是要收购sta？】
孙福：【不。我们是去演一场戏。】
袁州：【好的。剧本有吗？】
孙福笑了笑，打字回复：【即兴发挥。记住，你明天的人设，是顺合资本的高级合伙人。而我，是你的法律顾问。】
安排好一切，孙福关了电脑。
他走出书房，客厅里的落地灯还亮着。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已经稀疏的灯火。
魔都的夜色很美，但也藏污纳垢。
那个李强以为自己设好了局，正等着明天周瑾自己跳进来。
可惜他不知道，周瑾的背后，站着一个他根本惹不起的人。
孙福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一千万。”
他对着窗户玻璃上的倒影自言自语。
“这点钱就想买走我的老板娘？”
他转身回卧室，路过元宝的时候踢了踢狗屁股。
“回窝睡去。明天早起，还得去救你那个傻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