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深夜，十一点半。
周瑾盘腿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堆满了各种单据。电费、水费、物业费，还有那一叠厚厚的剧场租金催缴单。
她手里拿着一只计算器，手指飞快的按著。
“归零。”
“归零。”
不管怎么算，最后的数字都是负的。
这几天，红砖文创园的物业经理老张已经给她打了三个电话。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确：虽然大家都是搞艺术的，谈钱俗气，但房东不是搞艺术的，房东只认钱。下个月要是再不交租，剧场的大门可能就要多一把u型锁了。
周瑾叹了口气，把计算器扔在一边，整个人向后瘫倒在沙发上。沙发吱呀一声。
这日子，太难了。
她在台上是掌控全场的女王，能把观众逗得前仰后合。下了台，她就是个为了几千块钱水电费发愁的包工头。
这大概就是理想与现实的差距。理想很丰满，现实骨感得全是排骨。
浴室的水声停了。
夏小满裹着浴巾走了出来，头上包著干发帽，脸上贴著一张黑乎乎的面膜，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
“怎么了宝儿？”夏小满一屁股坐在周瑾旁边，拿起茶几上的半包薯片，“一副被生活扼住了喉咙的样子。”
周瑾无力的摆了摆手，“我这是已经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还被补上了一脚。
她指了指桌上的催缴单，“老张今天下了最后通牒。房东要涨租，百分之二十。如果不接受，下个月就得搬走。”
“百分之二十？”
夏小满嘴里的薯片差点喷出来，“他怎么不去抢？这破园区，一下雨就积水，屋顶还漏雨，他也好意思涨价？”
“人家说了，这是市场行情。”周瑾苦笑，“现在文创园火了，周围都是网红店，我们这种不赚钱的剧场，在房东眼里就是占著茅坑不拉屎。”
夏小满把薯片袋子往桌上一拍：“大不了我”
“打住。”周瑾坐直身子打断她，“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的钱是你的，剧场是大家的。我不能总拿你的私房钱填窟窿。这不合规矩。”
夏小满翻了个白眼：“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规矩。难道真看着剧团解散？大山昨天还在朋友圈发简历呢，说是要去送外卖。”
周瑾沉默了。
其实解散也没什么不好。
回老家，考个公务员，或者找个朝九晚五的工作。不用担心票房，不用担心房租，也不用担心哪天台下的观众比台上的演员还少。
但她不甘心。
那个舞台虽然破，灯光虽然暗，但她就是舍不得。
“叮咚。”
放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突然响了一声。是邮件提示音。
周瑾没精打采的伸出手，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
这个点发邮件的，除了深夜加班的房产中介，就是卖发票的骗子。
屏幕亮起。
一封新邮件静静的躺在收件箱里。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企业邮箱。
主题很简单：致敬梦想，顺合未来——关于即兴工坊的投资意向函。
周瑾愣了一下。
投资？
这种词通常只出现在新闻联播或者电视剧里，跟她这种草台班子有什么关系？
“谁啊？”夏小满凑过头来，“这个时候发邮件，不会是午夜凶铃吧？”
“不知道。”周瑾点开邮件，“说是投资意向书。”
“骗子吧？”夏小满立刻警觉起来，“现在的骗子花样可多了。上次我那个做美甲的朋友，就被一个所谓的的天使投资人骗了两万块保证金。”
周瑾没说话，目光落在邮件正文上。
这封信写得很长。
但奇怪的是，它没有像一般的商务邮件那样堆砌一大堆生涩的专业术语，也没有一来就谈什么回报率对赌协议。
它的开头是这样的：
“尊敬的周瑾女士及即兴工坊的各位艺术家：
展信佳。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能够坚持让人们发笑，是一件伟大的事情。我们关注即兴工坊很久了，在那个位于城市角落的小剧场里，我们见证了你们的才华与热情，更感受到了那份抚慰人心的力量”
周瑾的眉头慢慢的皱了起来。
这文风怎么说呢？
有点肉麻，又有点真诚。像一个没谈过恋爱的理科生，拼命想写出一封情书，结果用力过猛，把教科书抄了一遍。
“我们是顺合资本。一家专注于文化产业长期价值发现的投资机构。我们不寻求短期的财务回报，我们更看重与创作者的共同成长”
夏小满在旁边念出声来，然后啧啧两声：“宝儿，这多半是骗子。你看这句，不寻求短期回报，这世上哪有不吃肉的狼？这不就是典型的杀猪盘话术吗？先跟你谈感情，谈梦想，等你上钩了，再让你交什么尽调费手续费。”
周瑾点了点头。确实很可疑。
这年头，稍微正经点的投资人，哪个不是张口闭口就是赛道闭环还有赋能？这种把投资写成散文诗的，大概率是刚从传销组织出来的文案高手。
她滑动鼠标，直接拉到最后。
那里没有要求转账的链接，也没有加qq群的二维码。
只有一行加粗的字：
“如果您有意向，顺合资本愿出资人民币两百万元，换取贵剧团30的股权。且我方承诺，不干涉剧团的日常经营与创作自由。我们只做那个在台下鼓掌的人。”
落款是：顺合资本管理合伙人。
下面附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办公地址。
地址就在红砖文创园三号楼？
周瑾猛的坐直了。
“三号楼？”她指著屏幕，“那不就是我们剧场对面那栋刚装修好的红砖楼吗？”
夏小满也愣住了：“这么近？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现在的骗子都这么猖狂了，直接把窝安在受害者对面？”
“查一下。”
周瑾迅速打开浏览器，输入了企查查。
作为一个常年和各路牛鬼蛇神打交道的剧团团长，查工商信息是她的基本生存技能。
输入“顺合资本”。
回车。
页面跳转。
一家名为“魔都顺合资本投资咨询有限责任公司”的公司跳了出来。
成立时间：半个月前。
法定代表人：孙福。
注册资本：5000万人民币。
状态：存续。
周瑾的目光在实缴资本那一栏停住了。
通常很多皮包公司，注册资本写个一亿都敢，但实缴资本往往是零。
但这家的实缴资本显示：5000万。
一个五，后面七个零。
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周瑾咽了口唾沫。
“这”夏小满脸上的面膜都要掉下来了，“这是真的？五千万实缴？？这得卖多少个肾啊？”
周瑾没说话，她的视线移到了法定代表人那一栏。
孙福。
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