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里的地龙烧得很旺。
暖阁里熏著最名贵的龙涎香,那是一两千金的玩意儿,平日里也就只有皇上和太后舍得用。烟气袅袅,在紫檀木的雕花房梁上绕着圈儿。
孙太后坐在凤椅上,手里捻著那串盘得油光发亮的佛珠。
“笃、笃、笃。”
佛珠撞击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倒计时。
她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正红色的凤袍,头上插著九尾凤钗。脸上的粉施得很厚,遮住了那几日焦虑熬出来的黑眼圈,嘴唇也涂得红艳艳的。
她在等。
等一场名为“拨乱反正”的好戏。
“兴安啊。”
孙太后微微睁开眼,声音有些慵懒,却透著一股子掌控全局的傲气:
“什么时辰了?”
旁边伺候的老太监兴安赶紧躬身,腰弯得像只煮熟的大虾:“回太后,刚过未时三刻。”
“未时”
孙太后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算算脚程,刘安和马青的勤王军,这会儿该进德胜门了吧?”
“那个不孝的庶子带着神机营跑出去了,这京城就是个空壳子。只要他们两路大军一到,这紫禁城的防务一换”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手指用力,差点把佛珠捏碎。
这几天,她受够了。
受够了被那个庶子压在头上,受够了那个疯子把祖宗规矩当擦屁股纸一样乱扔。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大明朝还是讲礼法的,还是她这个太后说了算的!
只要勤王军一到,她就以“监国”的名义,下旨斥责那个疯皇帝穷兵黩武,哪怕废不了他,也要把他架空,让他当个只会在草原上放羊的傀儡!
“太后圣明。”
兴安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递上一盏热茶:“刘伯爷和马指挥使都是先帝留下的老臣,最是知晓大义。接到太后的血书,定然是星夜兼程来护驾的。”
“那是自然。”
孙太后接过茶盏,轻轻撇著浮沫,眼神里满是得意:
“哀家是先帝的皇后,是正统。那个庶子懂什么?他只会杀人。这天下,终究是要靠咱们这些人来守规矩的。”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凄厉的尖叫声,打破了慈宁宫的宁静。
声音是从宫门口传来的,带着股子连滚带爬的慌张。
孙太后眉头一皱,心里有些不悦。这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怎么跟奔丧似的?
“慌什么!”
她放下茶盏,端起架子斥道:“天塌不下来!把人带进来!”
殿门大开。
一个浑身是泥、帽子都跑歪了的小太监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是孙太后派去德胜门外蹲守的心腹,专门负责接应勤王军的。
“噗通!”
小太监直接跪滑到了凤椅前,头磕在金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太后!太后啊!”
“怎么了?”孙太后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强作镇定,“是不是刘安到了?是不是在午门候旨?”
“没没到”
小太监抬起头,脸上鼻涕眼泪糊了一片,眼神里全是恐惧:
“没人都没人来”
“放肆!”孙太后猛地一拍扶手,“二十万大军!怎么可能没人?难道是迷路了?还是被瓦剌人拦住了?”
“不不是”
小太监哭丧著脸,声音抖得像是在风中飘摇的落叶:
“是是跑了”
“跑了?!”孙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尖锐得刺耳,“谁跑了?往哪跑了?”
“全都跑了啊!”
小太监瘫在地上,绝望地嚎叫着:
“刘伯爷和马指挥使,带着二十万大军,在居庸关外看见了那个石亨。”
“石亨那杀才拿着那个那个疯皇帝的圣旨。”
“说什么杀鞑子给银子,砍人头封侯爷还拿了一大袋子金银珠宝往那一撒”
孙太后觉得脑子嗡的一下,眼前有些发黑。她死死抓住扶手,指甲都掐断了:
“然后呢?!哀家的密信呢?!他们没看哀家的密信吗?!”
“看看了”
小太监缩了缩脖子,像是怕被打死:
“刘伯爷把信拿出来当着全军的面给撕了。”
“撕撕了?”孙太后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说他说风太大,信被吹跑了。”
“他还说他不识字,不知道太后写的啥。”
“然后然后那二十万大军就跟疯了一样,嗷嗷叫着往北跑了!说是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说是要去狼居胥山抢人头!”
“就连后面赶来的山西兵、保定兵,也都跟着跑了!这会儿这会儿京城外面连个鬼影都没有了!”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慈宁宫的头顶上。
孙太后整个人僵住了。
那盏精美的定窑茶盏,“啪”的一声从她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粉身碎骨。滚烫的茶水溅在她的凤袍上,她却仿佛毫无知觉。
撕了?
风吹跑了?
这哪里是风吹跑了信?这是把她孙太后的脸,把这大明朝的礼法,撕碎了扔在地上踩啊!
“反了反了”
孙太后嘴唇哆嗦著,眼神从呆滞慢慢变成了疯狂的怨毒。
她想不通。
她真的想不通。
她是太后啊!她代表的是朝廷的体面,是大义!
那个庶子给了他们什么?不过就是许了一些空头支票,不过就是一些抢来的金银,怎么就能让这二十万大军连命都不要了,连祖宗家法都不顾了?
“银子呵呵银子”
孙太后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干涩,比哭还难听:
“原来哀家的懿旨,还比不上那个疯子扔在地上的一块碎银子?”
“原来这大明的忠臣良将,全是见钱眼开的饿狼?!”
“太后息怒!太后保重凤体啊!”兴安吓坏了,赶紧跪下来磕头。
“保重个屁!”
孙太后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玉如意,狠狠地砸了出去。
“哗啦——!”
价值连城的玉如意撞在柱子上,断成三截。
这一下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孙太后发疯一样,抓起手边的东西就砸。
花瓶、香炉、果盘
“骗子!全是骗子!”
“哀家的兵呢?!哀家的勤王军呢?!”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背叛哀家?!”
“砰!啪!哗啦!”
整个暖阁里一片狼藉。那些太监宫女吓得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她累了。
直到她砸不动了,气喘吁吁地扶著桌子,发髻散乱,满头大汗,像个刚撒完泼的疯婆子。
“来人”
她喘著粗气,眼神阴狠地盯着殿门:
“传哀家的旨意!”
“把锦衣卫指挥使叫来!把五城兵马司叫来!”
“既然外面的兵靠不住,那就用城里的兵!”
“哀家就不信了,这京城还真的姓了朱祁钰不成?!”
然而。
没有人动。
平日里那些唯唯诺诺的小太监,此刻一个个低着头,装聋作哑。
“都聋了吗?!”孙太后怒吼,“去传旨啊!”
“太后娘娘。”
一个阴冷、平淡,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突然从殿门口传来。
大门被推开。
阳光照进来,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这昏暗的慈宁宫。
那人穿着一身飞鱼服,腰跨绣春刀,面容白净,却透著股子让人不寒而栗的邪气。
正是锦衣卫新任指挥同知,卢忠。
也是朱祁钰最忠实的一条疯狗。
“卢忠?”
孙太后眯起眼睛,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你来得正好!哀家要”
“太后娘娘。”
卢忠根本没有行跪拜礼,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嘴角挂著一丝讥讽的笑意:
“您不用传旨了。”
“五城兵马司的人,刚才已经被臣换防了。”
“原来的指挥使因为‘办事不力’,被臣请去北镇抚司喝茶了。现在的五城兵马司,都是咱们锦衣卫的弟兄,还有东厂的番子。”
“什么?!”孙太后大惊失色,往后退了一步,“你你好大的胆子!谁给你的权力?!”
“自然是陛下。”
卢忠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那是朱祁钰临走前留下的“如朕亲临”的金牌。
“陛下临走前特意交代了。”
卢忠抬起眼皮,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或者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玩物:
“他说,太后年纪大了,受不得惊吓。”
“这京城现在乱得很,为了太后的安全,这慈宁宫”
卢忠挥了挥手。
“哗啦——”
殿外,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
数百名全副武装的锦衣卫,瞬间将慈宁宫围了个水泄不通。那明晃晃的绣春刀,在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封宫。”
卢忠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你敢?!”
孙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卢忠的鼻子:
“哀家是太后!是陛下的嫡母!你这是软禁!是造反!”
“太后言重了。”
卢忠皮笑肉不笑地往前逼近了一步,那种浓烈的血腥气逼得孙太后下意识地往后缩:
“臣这是在尽孝。”
“陛下说了,外面的世界太脏,太乱,不适合太后这般尊贵的人。”
“从今天起,没有陛下的手谕,这慈宁宫的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至于您想找的那些大臣”
卢忠嘿嘿一笑:
“那些心里向着您的,这会儿估计都在家里写悔过书呢。臣派了几个弟兄去他们府上‘做客’,盯着他们写,写不完不许吃饭。”
“你你”
孙太后只觉得天旋地转。
完了。
彻底完了。
这哪里是什么勤王?这就是个局!
那个庶子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他把外面的兵带走了,把里面的兵换成了死士!
他这是要把自己困死在这深宫里,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太后!
“卢忠!”
孙太后做着最后的挣扎,她厉声喝道:
“你就不怕将来史书上写你是乱臣贼子吗?!”
卢忠听了这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这奢华却腐朽的慈宁宫,最后目光落在孙太后那张扭曲的脸上。
“太后娘娘。”
“您还没看明白吗?”
“现在的史书,是陛下用刀子在草原上写的。”
“陛下赢了,那他就是千古一帝。臣就是大明的功臣。”
“至于您”
卢忠收起那副假笑,脸色变得冰冷无比:
“您就在这好好念佛吧。”
“若是念得好了,等陛下凯旋回来,或许还能给您带只烤羊腿尝尝。”
“若是再搞这些小动作”
卢忠的手按在刀柄上,那个动作充满了威胁意味:
“陛下说了,先帝陵寝那边,还缺个守夜的人。”
说完。
卢忠根本不管孙太后那几欲喷火的目光,转身就走。
“咣当——!”
厚重的殿门被从外面狠狠地关上了。
紧接着,是落锁的声音。
“咔嚓。”
那声音清脆、冰冷,像是一把锁,锁住了孙太后的权势,也锁住了那个旧时代的最后一丝余晖。
大殿里,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孙太后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周围的太监宫女们跪在地上,哭成一片。
她突然觉得很冷。
那种冷,不是因为地龙灭了,而是因为心凉透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朱祁钰不过是她手里的一颗棋子,随时可以废掉。
可现在她才明白。
人家根本没跟她下棋。
人家直接把棋盘掀了,把桌子砸了,然后拿着刀子告诉她:
这规矩,变了。
“哀家的兵”
孙太后身子一软,瘫坐在满地的瓷器碎片里。碎片刺破了她的凤袍,扎进了肉里,流出血来。
可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那高高的房梁,嘴里喃喃自语,像是个失了魂的疯妇:
“都没了”
“全都是骗子”
“朱祁钰你好毒的心呐”
寒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动了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
慈宁宫,这座曾经象征著大明最高权力的宫殿。
在这个初冬的午后。
彻底变成了一座华丽的、死气沉沉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