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剌大营,愁云惨雾。
半天。
仅仅是半天时间。
七千三百二十八人。
这是各部落报上来的阵亡数字,精确到个位。这还不算那些被震聋了耳朵、被吓傻了心智、或是战马受惊跑丢了再也没回来的。
七千多精锐
连北京城的墙皮都没蹭掉一块,就被那种从天而降的“雷火”和密不透风的“箭雨”给收割了。
对面呢?
零。
是的,零伤亡。
据说只有几个倒霉蛋因为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或是因为弩机回弹崩了手,受了点轻伤。连个重伤的都没有!
这仗还怎么打?这简直就是拿头去撞铁板,拿肉去喂绞肉机!
中军大帐里,也先像是一头困兽,把那张名贵的虎皮座椅抓得稀烂,指甲缝里全是虎毛。
“退!必须退!”
伯颜帖木儿跪在地上,声音都在抖,他是真被打怕了:
“太师!不能再填了!那些部落首领都快炸营了!他们说这是天罚,说咱们惹怒了汉人的神仙,说那城墙上有妖法!”
“再打下去,不用明军动手,咱们自己就得散!到时候,咱们也先部就是草原上的笑话!”
“而且”
伯颜帖木儿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眼角还在抽搐的也先,硬著头皮说道:
“探马来报,大明的勤王军,山东那一路,距离这里只有两天路程了。若是再拖两天,咱们被两头一夹,想走都走不了了!”
“啪!”
也先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酒杯乱跳,酒水洒了一桌子。
他心里那个恨啊!
兴师动众而来,挟天子以令诸侯,结果损兵折将,连北京城的城门都没摸进去,就要灰溜溜地跑?
这要是传回草原,他这个太师的脸往哪搁?那些一直觊觎他位置的部落,还不趁机反了他?
“不能就这么走!”
也先咬著牙,眼珠子转得飞快,透著股赌徒输红眼后最后的狡诈和阴狠。
“要是就这么走了,咱们就是丧家之犬。”
“得体面地走!得让明朝人求着咱们走!”
“体面?”伯颜帖木儿愣了,“太师,咱们都被打成这样了,还有什么体面?”
“你不懂汉人。”
也先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弧度。
“汉人的骨头软,尤其是那些读书人,最讲究什么‘以和为贵’,最怕打仗。”
“咱们虽然败了一阵,但主力还在!四万大军还在!只要咱们还没死绝,那就是威胁!”
“只要咱们摆出一副‘鱼死网破’、要跟他们同归于尽的架势,再去跟他们谈。”
“就说为了两国交好,咱们愿意退兵,甚至愿意把大同‘还’给他们。给他们个台阶下。”
“但是!”
也先伸出手,做了一个数钱的动作,眼里全是贪婪:
“他们得给钱!得出兵费!”
“这一趟咱们人吃马嚼的,死了这么多兄弟,得要抚恤金!不多,就要个一百万两银子,外加绸缎布匹!”
“只要他们给了钱,咱们就撤!这样,面子有了,里子也有了!回去也能给各部落一个交代!”
伯颜帖木儿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他妈不是明抢吗?
都被人打得满地找牙了,还敢要钱?还要一百万两?
“这那个疯子皇帝,能答应吗?”伯颜帖木儿想起城头那个红色的身影,心里就发憷。
“他是个疯子,但他手底下那些当官的不是。”
也
“那帮文官,最怕打仗,最怕死人。只要能花钱买平安,他们比谁都积极。”
“去!派个使者去!”
“要那种嗓门大、胆子大、长得凶、会吓唬人的!”
“告诉那个朱祁钰,要么给钱送神,要么咱们就跟他在北京城下耗到底!玉石俱焚!”
德胜门,城楼上。
硝烟散去,日头西斜,把城墙染成了一片血红。
朱祁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慢条斯理地喝着。
粥熬得很稠,放了糖,很甜。
他心情不错。
那个便宜哥哥朱祁镇,在那场大爆炸里虽然没找到完整的尸体,但大概率已经碎成了渣。那几块被卢忠捡回来的焦黑布片和一只半截的靴子,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头顶上那座压着他的“太上皇”大山,算是彻底搬开了。
没了正统的掣肘,这把龙椅,他才算是真正坐稳了。
瓦剌人也被打痛了,缩在十里外不敢动弹,像是一群被打断了腿的野狗。
现在的北京城,固若金汤。
“陛下。”
于谦快步走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
“瓦剌人派使者来了。”
“使者?”
朱祁钰挑了挑眉,放下粥碗,拿过帕子擦了擦嘴。
“来干什么?下战书?还是来收尸的?”
“不”
于谦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眼神闪烁的文官,低声道:
“是来议和的。”
“议和?”
这两个字一出,城头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那些原本缩在角落里、被吓得魂不守舍的文官们,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看见了亲爹。
议和好啊!
议和就不用打仗了!不用死人了!他们也不用再被逼着站在第一排当肉盾了!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快!快让使者上来!”
一个礼部幸存的郎中激动地喊道,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整理衣冠: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既然蛮夷有悔过之心,咱们大明乃礼仪之邦,自当以德服人,给他们一条生路”
“闭嘴!”
朱祁钰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朕让你说话了吗?”
那郎中吓得脖子一缩,但他眼里的光还没灭,那是对苟且偷生的渴望。
不仅是
议和?
如果能议和,仗打完了,那朱祁钰手里的兵权是不是就能收回来了?那勤王军一到,这朝堂是不是又能回到以前的平衡了?
只要不打仗,这个疯子皇帝就没理由再这么嚣张了!
“把人带上来。”
朱祁钰擦了擦嘴,重新戴上头盔,那一身煞气再次笼罩全身。
他重新靠回椅子上,把脚翘在城垛上,姿态狂妄。
“朕倒要看看,这老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没过多久。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扎着满头小辫子的瓦剌使者,大摇大摆地走上了城楼。
他叫那颜帖木儿,是也先手底下有名的悍将,也是个出了名的大嗓门。
他看着满地的血迹和还没清理干净的碎肉,眼角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草原蛮子特有的傲慢和虚张声势。
“我是太师也先的特使,那颜帖木儿!”
“奉太师之命,来跟你们谈谈!”
“谈什么?”
朱祁钰靠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绣春刀,连正眼都没瞧他,像是在看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太师说了!”
那颜帖木儿昂着头,声音洪亮,生怕别人听不见:
“昨晚一战,那是误会!”
“我们大元(瓦剌自称)是带着诚意来的!是为了送太上皇回家的!既然你们不想迎回太上皇,甚至还把他炸死了,那就算了!这是你们大明的家务事!”
“太师仁慈,不忍见生灵涂炭,不想把这北京城变成废墟。”
“只要你们答应两个条件,我们就撤军!立刻回草原!”
“哦?”
朱祁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哪两个条件?说来听听。朕这辈子还没听过强盗讲条件。”
“第一!”
那颜帖木儿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
“把大同割给我们!反正那地方我们也占了,你们也守不住!与其年年打仗,不如送给我们,咱们两家好做邻居!”
“第二!”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狮子大开口:
“赔偿我们这次出兵的军费!我们要一百万两白银!绸缎十万匹!粮食二十万石!”
“这是抚恤金!也是路费!”
“只要东西送到,我们立马退兵,绝不食言!还可以跟大明约为兄弟之邦!”
轰!
这话一出,城头上的武将们都要气炸了。
“放你娘的屁!”
卢忠拔刀就要冲上去,眼珠子通红:
“打了败仗还敢要钱?你们还要不要脸?!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剁了你!”
“慢著!”
朱祁钰抬手,拦住了卢忠。
他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的瓦剌使者,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
他又转头看了看身后那群蠢蠢欲动、眼神里透着意动的文官。
“各位爱卿,你们怎么看?”
朱祁钰的声音很轻,带着诱导,像是在钓鱼。
“陛下”
那个礼部郎中又忍不住了,爬出来跪在地上,一脸的悲天悯人:
“臣以为可以谈!”
“虽然他们要价高了点,但这毕竟是退兵的契机啊!是和平的曙光啊!”
“一百万两虽然多,但若是能免去刀兵之灾,保全京师百万生灵,也是值得的啊!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死了不能复生啊!”
“是啊陛下!”
另一个文官也附和道,他们是真的不想打仗了:
“大同本来就丢了,给他们个名分也无妨,反正也是羁縻之地。只要他们肯走,咱们就能休养生息,等待勤王大军”
“太后以为呢?”
朱祁
孙太后身子一僵,缓缓坐起来。她虽然恨朱祁钰,但她更想结束这场让她失去了一切掌控、让她儿子尸骨无存的战争。
只有战争结束,只有恢复了朝廷的正常秩序,她才有机会反击。
“皇帝”
孙太后声音虚弱,却透著股子阴柔和算计:
“既然能用钱解决,何必一定要死人呢?”
“先帝留下的家底虽然不多,但这笔钱,挤一挤还是有的。哀家的私房钱不是都给你了吗?”
“只要蛮子退了,你也算是立了功,对天下有个交代。也算是为你哥哥积点阴德吧。”
“给钱吧。破财免灾,这是古理。”
朱祁钰听着这些话,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那是对这群虫豸彻底失望后的冷笑。
也是对这个腐朽王朝最后一点耐心的耗尽。
这就是大明的文官。
这就是大明的太后。
被人骑在脖
这帮人,骨头早就跪断了!
“给钱?”
朱祁钰猛地站起身,那一身铁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走到那颜帖木儿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羊膻味。
那颜帖木儿看着这个年轻的皇帝,心里有点发毛,但仗着“两国交兵不斩来使”的规矩,他还是挺著胸脯。
“你刚才说,要一百万两?”朱祁钰问。
“没错!”那颜帖木儿看着那些文官的反应,心里有了底气,“少一两都不行!否则我大军即刻攻城!鸡犬不留!”
“一百万两啊”
朱祁钰点了点头,像是真的在思考。
突然。
毫无征兆。
一道雪亮的刀光在空气中划过。
快得像是一道闪电,快得让人连眨眼都来不及。
“噗嗤!”
那颜帖木儿的脸上还挂著得意的笑,嘴巴还张著准备讨价还价。
但他感觉视线突然飞了起来,在空中转了好几个圈。
他看到了自己的无头尸体还站在那里,脖腔子里喷出一股血泉,溅了旁边那个礼部郎中一脸。
“咕噜噜——”
人头滚落在地,那双眼睛还瞪得大大的,似乎在问:不是在谈生意吗?怎么就动手了?这不合规矩啊!
“啊——!!!”
城头上
文官们吓得屁滚尿流,孙太后更是两眼一翻,这次是真的吓晕过去了。
“杀杀人了?!”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啊!陛下!您这是您这是要绝了大明的后路啊!”
那个礼部郎中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哭得撕心裂肺。
“来使?”
朱祁钰一脚踢开那具无头尸体,把绣春刀在那个礼部郎中的官袍上擦了擦血,动作慢条斯理,却透著股子让人窒息的狠劲。
“那是敲诈的强盗!”
“那是勒索的土匪!”
“朕的大明,不跟土匪做生意!”
“更不跟死人谈条件!”
朱祁钰提着刀,站在城头,面对着满朝文武,面对着那五万瓦剌大军,发出了震动天地的咆哮:
“都给朕听好了!”
“从今天起,这就是朕的规矩!”
“大明,不割地!不赔款!不和亲!不纳贡!”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想要钱?想要地?”
朱祁钰把刀锋指向北方,指向也先的大营:
“那就拿命来换!”
“卢忠!”
“臣在!”
卢忠兴奋得脸都在抖。
“把这颗人头,给朕装进投石机的弹兜里!”
“再给朕扔回去!”
“告诉也先!”
“这颗人头,就是朕给他的战书!”
“全军备战!”
朱祁钰猛地转身,看着那些早已热血沸腾、看着皇帝就像看着神一样的将士们:
“吃饱了吗?”
“休息够了吗?”
“够了就给朕准备好!”
“明天一早,朕不要他在三十里外!”
“朕要带着你们,去踏平他的大营!”
“朕要让这草原上的狼,从此以后,听见‘大明’两个字,就得给朕跪着走!”
“杀——!!!”
“杀——!!!”
城头上,欢呼声如雷。
只有那些文官和太后,在这欢呼声中瑟瑟发抖。
他们知道,这个皇帝,已经彻底脱缰了。
谁也拦不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