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胜门外,喧嚣终于像
经过一轮残酷到近乎不讲理的“生死状”筛选,原本挤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瓮城,确实空了不少。
那些只想捡漏、一听说要“野战”腿肚子就转筋、裤裆就湿的投机分子,早就灰溜溜地顺着墙根,低着头,像过街老鼠一样退了出去。
可即便如此。
瓮城内外,依然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空气里那
卢忠手里拿着那本被汗水浸透了、边角都卷起来的花名册,一路点过去。
他嗓子早就喊哑了,发出的动静跟破锣似的刺耳,但那股子兴奋劲儿,按都按不住。手指头在颤抖,那是数人头数到手软,也是激动到痉挛。
“陛下!”
卢忠一路小跑,靴子踩在满是泥泞和血水的地上,吧唧作响。
他冲到高台下,仰著脸,那张满是横肉、还挂著干涸血痂的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亢奋,眼珠子红得吓人:
“点清了!全点清了!”
“虽然跑了三分之一的怂包,但这这还剩下整整两万多人啊!”
“两万个签了生死状、按了血手印、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瓦剌骑兵野战的疯子!”
卢忠吞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劈叉:
“加上之前那三千庶子军,咱们手里现在的兵,比京营原本那帮吃空饷、只会遛鸟的所谓精锐还多!而且而且这帮人,是真的敢玩命啊!”
两万。
这个数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地面上,震得站在一旁的于谦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可是两万个亡命徒啊!
不是被抓壮丁抓来的,不是被鞭子抽著来的,是自己为了银子、为了爵位,红着眼珠子、推开拦路的人冲上来的!
大明朝什么时候有过这种民气?
或者说,什么时候有过这种被欲望彻底点燃的匪气?
“两万?”
朱祁钰坐在那张包了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摩挲著那把有些卷刃的刀柄。
粗糙的鲨鱼皮磨蹭著指腹,传来一阵真实的、带着杀意的触感。
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狂喜。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了。惨白的阳光没什么温度,照在人身上冷飕飕的,风卷着地上的浮土,打着旋儿往人领口里钻,像是死人的手在摸索。
“人是够了,但这心太燥。”
朱祁钰站起身,走到台边,扶著粗糙的木栏杆,看着下面那一张张写满贪婪、焦躁和嗜血的脸。
他们就像是一群饿了三天、刚刚闻到血腥味的狼,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撕咬,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前面是阎王殿。
但这不行。
打仗不是打架,更不是送死。
瓦剌人虽然昨晚吃了大亏,但那是被“没良心炮”给炸懵了,是被从未见过的滑轮弩给打了个措手不及,更是被夜色掩盖了虚实。
经过一白天的休整,也先那头老狼肯定已经回过味来了。
现在要是带着这两万乱哄哄、毫无纪律、只会凭著一股狠劲儿冲杀的乌合之众出去
哪怕赢了,也是惨胜。咸鱼墈书 勉肺岳独是用人命填出来的惨胜。
那是拿金子去换石头。
朱祁钰要的不是惨胜。
他要的是完胜!是把瓦剌人彻底打疼、打残、打得这辈子不敢再看北京城一眼、听到“大明”两个字就哆嗦的完胜!
“卢忠。”
“臣在!”
“传令下去。”
朱祁钰的声音不高,却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一块镇压一切躁动的巨石。
“现在
“什么?!”
这话一出,底下的士兵们瞬间躁动起来,像是一锅热油里溅进去了水,炸了营。
“不打了?为什么不打?老子的刀都磨好了,就等著砍人头换银子呢!”
“陛下!咱们不怕死!咱们要封爵啊!”
“就是啊!不能说话不算话啊!我都跟我娘说了,明儿个给她带个诰命回去!这时候不打,那我成什么了?”
“别啊!趁热打铁啊!把蛮子杀光!”
抱怨声、叫喊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人急得把手里的兵器砸在地上。
“都给朕闭嘴——!!!”
朱祁钰一声暴喝,手中的绣春刀猛地出鞘半寸。
“当!”
一声脆响,在这嘈杂的瓮城里,竟然压住了所有的杂音。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几万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高台。
朱祁钰目光如刀,狠狠刮过每一个人的脸,像是要刮下一层皮来:
“看看你们那副德行!”
“眼珠子都是红的,手都是抖的,站都站不稳了!那是累的!是亢奋过头了!”
“就这个状态冲出去,除了送死还能干什么?给瓦剌人送菜吗?还是去给人家送人头战功?”
“朕要的是你们的人头去换瓦剌人的人头,不是让你们去填坑!你们的命,在朕这儿,值钱!”
他大手一挥,身后的猩红披风猎猎作响:
“今晚,全军修整!”
“都给朕吃饭!睡觉!养精蓄锐!”
“工部的匠人正在连夜给你们赶制滑轮弩,明早就能人手一把!”
“有了那玩意儿,你们再去拼命,那是砍瓜切菜,是收割!没有那玩意儿,你们就是去肉搏,是去玩命!”
“朕不想给你们发抚恤银子,朕想给你们发赏银!听懂了吗?!”
听到有新武器发,而且是那种昨晚大发神威的神弩,骚动的人群这才安静下来。
是啊。
昨晚那帮庶子之所以能大杀四方,毫发无损地赚得盆满钵满,不就是靠那神弩和炸药包吗?
要是手里只有片刀,冲上去跟骑兵对砍,那确实有点悬。
磨刀不误砍柴工,这道理大伙儿懂。
“还有。”
朱祁钰的目光突然变得柔和了一些。
但那种柔和里,藏着更深、更毒的算计,像是一杯加了蜜糖的砒霜。
他看向那三千名昨晚立了大功、此刻正全副武装站在最前列的“新贵”。
张武、李成武、赵破虏,这三位新鲜出炉的伯爷站在最前面。他们身上虽然脏,虽然臭,但这会儿站在那儿,腰杆笔直,那股子精气神,简直能冲破云霄。
“昨晚跟着朕杀出去的弟兄们。
“你们辛苦了。”
“银子拿了,官升了,爵位也有了。”
“也是时候该回家看看了。”
回家?
赵破虏一愣,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一脸茫然:“陛下,这这时候回家?瓦剌人还在外头呢这时候回家算不算逃兵?”
“对,回家。”
朱祁钰走下高台,来到赵破虏面前。
他伸出手,替赵破虏整了整那一身并不合身、却代表着荣耀的伯爵蟒袍,甚至还帮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
那动作,亲昵得像是大哥对小弟。
“朕给你们放一晚上的假。”
“带着你们的银子,带着你们的印信,带着你们这身还没洗干净的血衣。”
“大摇大摆地回你们的府上去。”
朱祁钰的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那是看透了人心之后的恶毒,也是对旧秩序最大的嘲讽:
“去给你们的亲爹磕个头,告诉他,他的庶子比他有出息。”
“
“顺便”
他重重地拍了拍赵破虏的胸口,那里揣著五千两银票和伯爵的金印,鼓鼓囊囊的,硬邦邦的,那是底气。
“让你们那些躲在地窖里发抖的嫡出哥哥们好好看看。”
“什么是男人。”
“什么是大明的爵爷!”
“让他们知道,这天,变了!以后这家里,谁说了算!”
轰!
这句话,简直比赏银子还要让这帮庶子热血沸腾。
衣锦还乡!
这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儿?
曾经,他们是府里连狗都不如的透明人,是被随意打骂的奴才,是吃剩饭的下等人。哪怕是过年,也只能站在角落里,看着嫡出的兄弟穿新衣、领红包。
今晚,他们要以伯爵、子爵、将军的身份,踹开那扇曾经对他们紧闭、甚至只能走侧门的大门!
那种报复的快感。
那种把旧秩序踩在脚下摩擦的爽感。
让每个人都忍不住浑身颤栗,头皮发麻,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谢主隆恩!!!”
“陛下万岁!!!”
三千人齐刷刷跪地磕头,哭声震天。
那是委屈了半辈子的宣泄,也是对这位疯子皇帝死心塌地的效忠。
“去吧。”
朱祁钰挥了挥手,像是放出一群即将去撕咬旧时代的恶狼。
“明天一早,朕要在这里看到你们。”
“到时候,咱们再接着杀人!”
“别让朕失望!”
人群渐渐散去。
领了假的三千新贵,像是出笼的猛虎,嗷嗷叫着冲向了各自的府邸。
剩下的两万人,则被安排去吃饭、领装备。
偌大的瓮城,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满地的脚印和垃圾,还有风吹过城墙的呜咽声。
朱祁钰没有走。
他沿着马道,一步步登上了德胜门最高的敌楼。
风很大。
吹得他身上的甲胄冰凉刺骨,但他浑然不觉。
夕阳已经彻底落下去了,夜幕像是一张大网,笼罩了这座古老的城市。
他扶著冰冷的城垛,望着眼前这片宏伟的江山。
远处的北京城,万家灯火。
那是大明的辉煌,是汉家天下的心脏。琉璃瓦在夜色中闪烁著微光,中轴线笔直地延伸向南,透著股皇权的威严和沧桑。
“多好的江山啊”
朱祁钰低声呢喃,手指轻轻抚摸著粗糙的墙砖,指尖传来一阵阵粗粝的触感。
“怎么能让给那帮身上只有羊膻味的蛮子呢?”
“怎么能让那个只会叫门、只会宠信太监、只会当俘虏的废物给糟蹋了呢?”
“朕既然来了,这江山,就只能姓朱,而且是朱祁钰的朱。”
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昨晚那一战,把天捅了个窟窿。太后被软禁,文官被清洗,勋贵被分化。
他朱祁钰,已经成了孤家寡人。
但他不在乎。
只要手里有刀,只要这城还在,只要那些贪婪的野心还在,只要那帮想翻身的庶子还在。
他就是这大明唯一的主宰。
“叶前辈”
朱辰转过身,看向北方,那片漆黑如墨的旷野。
“你现在,应该很难受吧?”
十里外,瓦剌大营。
何止是难受。
此时的瓦剌大营,简直就是一片愁云惨雾,跟死了爹娘一样。
原本应该欢声笑语、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营地,此刻静得吓人。
“啪!”
也先狠狠地把手里的羊腿摔在地上。那是他最爱吃的烤羊腿,但这会儿嚼在嘴里,跟嚼蜡没什么区别,甚至还带着股苦味。
“一千人”
“两万精骑!那是两万个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勇士啊!是大漠的苍狼啊!”
“就回来了一千个?!”
也先的双眼赤红,像是一头受了伤、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他在大帐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毯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要踩碎什么东西。
“而且这一千人,还是被吓破了胆的废物!”
“问他们怎么输的,一个个只会哆嗦,只会尿裤子,只会喊‘打雷了’、‘天火’、‘妖法’!”
“这仗还怎么打?!啊?!”
底下,几个部落的首领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连头都不敢抬。
太惨了。
昨晚那一战,直接报销了一个大型部落的全部兵力。那可是瓦剌的元气啊!草原上生个孩子容易,养大一个战士多难?
更要命的是
“太师”
一个负责后勤的千户硬著头皮,颤巍巍地汇报道,声音小得像蚊子:
“刚才清点过了昨晚那一炸,动静太大,跟天崩地裂似的。”
“马马受惊了。”
“跑了跑了大概五六千匹”
“加上战死的,咱们的战马损失了快一万匹啊!”
“噗!”
也先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一万匹战马!
骑兵没了马,那就是没牙的老虎,就是地上的王八!
在这冰天雪地的汉地,没马就等于死!
“那个朱祁钰”
也先咬著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恨不得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咽下去。
“他到底用了什么妖法?”
“那个把人炸上天的雷,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没有火炮的动静,威力却这么大?”
“还有那种箭那么远,居然能射穿咱们的铁甲!这汉人的工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未知的恐惧,才是最可怕的。
如果搞不清楚对方手里拿的是什么武器,这仗根本没法打。冲上去就是送死,就是填坑。
“太师”
旁边的谋士伯颜帖木儿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
“我看咱们是不是暂避锋芒?”
“那明朝皇帝是个疯子,连亲哥都敢射,显然是不受威胁的。那个朱祁镇现在就是个累赘。”
“咱们这次孤军深入
“要不撤吧?回草原去,休养生息”
“撤?”
也先猛地回头,死死盯着伯颜帖木儿,眼神像狼一样凶狠,泛着绿光。
“撤到哪去?”
“回到草原上,告诉那些部落,我也先带着大军出来,连北京城的墙皮都没摸著,就被一个庶出的王爷给打回来了?”
“告诉他们,我们死伤两万,丢了一万匹马,灰溜溜地逃回来了?”
“以后谁还听我的号令?谁还尊我为太师?那些平日里不服的部落,怕是马上就要骑到我头上来拉屎了!”
也先拔出腰刀,一刀砍断了面前的桌案。
“咔嚓!”
木屑纷飞。
“不能撤!”
“不仅不能撤,还要打!狠狠地打!”
“我就不信了,他朱祁钰能有多少那种天雷?能有多少那种神箭?”
“昨天那是偷袭!是我们大意了!是我们在明处!”
“明天!”
也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和不安,眼神变得疯狂而决绝。
“明天一早,把所有的攻城器械都推出来!把咱们这一路抢来的大炮也都推出来!”
“不再搞什么夜袭了!也不填河了!”
“正面强攻!”
“我要用人数优势,把这北京城给他堆平了!”
“还有!”
也先指了指帐角那个已经吓晕过
“把这个废物给我弄醒!”
“既然他弟弟不在乎他的命,那他就没有价值了。”
“明天把他绑在最高的那辆巢车上!给我推到最前面!”
“让所有明军都看着!让全天下的汉人都看着!”
“就算他弟弟敢射,我就不信那些普通士兵也敢射!我就不信大明的文官都死绝了!”
“只要有一个人犹豫,只要有一瞬间的迟疑,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也先的眼里
他没有退路了。
如果不拿下北京城,不抢够金银财宝回去,这一趟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瓦剌的霸业,就得断送在他手里。
“朱祁钰”
也先看着南方那座灯火通明的城市,握紧了刀柄,手背青筋暴起。
“明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