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胜门内的校场上,热浪滚滚,像是蒸笼里刚揭开了盖子。
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边。那不仅仅是人的数量,更是一股子即将爆发的、令人心悸的戾气。
两万三千人。
这是卢忠拿着花名册,一个个摁着手印核算出来的最终数字。
除去那三千已经尝到甜头、正在家里耀武扬威的“庶子军”,这校场上又多出了整整两万个红着眼睛、签了生死状的亡命徒。
他们有的是市井屠夫,有的是走投无路的流民,还有的是看到邻居拿银子眼红到发疯的家丁。
朱祁钰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双手扶著栏杆,那身暗红色的甲胄在夕阳下泛著冷光。他看着底下这群如同饿狼般的兵,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微微皱了起来,眼神里透著股子算计。
人太多了。
多得有些超出了他的预想。
原本他以为,能有个五六千人敢出城野战就不错了。毕竟那是跟蒙古骑兵对冲,是九死一生的活儿,不是请客吃饭。
可他低估了“重赏”二字对于这帮在大明底层压抑了太久的汉子们的诱惑力。
更低估了“军功封爵”这四个字,对于这潭死水的冲击力。
“两万三千把滑轮弩”
朱祁钰低声盘算著,手指在粗糙的木栏杆上无意识地划动。
“再加上五千个加强版炸药包,两百门连夜赶制的‘没良心炮’”
这哪里是一支用来守城的预备队?
这火力配置,就算是放到几百年后,在冷兵器时代也是降维打击!
这就是一支足以横扫漠北、把草原犁一遍的机械化兵团!
只要后勤跟得上,只要箭矢管够,这帮人能一路平推到瓦剌的老巢——捕鱼儿海!
想到这儿,朱祁钰猛地转头,眼神如电。
“石璞!”
正在高台一角指挥匠人组装弩机的工部尚书石璞,听到这声喊,浑身一激灵,赶紧一路小跑过来。
这老头累得气喘吁吁,满脸黑灰,官袍都被火星子烧了好几个洞,活像个烧炭翁。
“臣臣在!”
“两万把弩,今晚能不能齐?”朱祁钰盯着他的眼睛,不容一丝闪烁。
“陛下!”
石璞咬著牙,眼底全是血丝,那是熬了两天两夜熬出来的狠劲:
“京城所有的木匠、铁匠、皮匠,都被臣抓来了!连棺材铺的伙计都在削弩托!连修鞋的都在搓弓弦!”
“臣敢立军令状!”
石璞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却坚定:
“子时之前,必定人手一把!若是少一把,陛下把臣填进炉子里!”
“好!”
朱祁钰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冷笑。
随即,他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个更关键的人物。
“王佐!”
户部尚书王佐正缩在角落里,看着那几辆已经空荡荡的银车心疼得直嘬牙花子。听到点名,他吓得一哆嗦,差点没站稳。
“臣臣在。”
王佐挪著步子过来,一脸的苦相。
“银子花光了,朕不怪你。那是买命钱,花得值。”
朱祁钰走到他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现在,朕要一样东西。”
“比银子更重要的东西。”
“粮。”
“军粮。”
王佐松了口气,拍著胸脯道:“陛下放心!京仓里虽然银子没了,但粮食还有!太祖爷留下的陈粮多的是,够全城吃一个月的!臣这就让人去支锅,今晚保证让弟兄们喝上热粥”
“喝粥?”
朱祁钰脸色一变,一脚踹在王佐的屁股上,把他踹了个趔趄,官帽都掉了。
“谁他妈让你煮粥了?”
“喝粥?喝粥能有力气杀人吗?喝粥能跑得过四条腿的马吗?”
朱祁钰指著王佐的鼻子骂道:
“朕要的是干粮!”
“是每个人身上能背着、能揣著、随时随地拿出来就能啃的干粮!”
他比划了一个方块的大小,语气严厉:
“炒面!肉干!大饼!哪怕是把馒头切片烤干了也行!”
“每人十斤!”
“必须够五天的消耗!还得是高盐、高油的!”
“五五天?”
王佐顾不上揉屁股,和旁边的于谦同时愣住了。
守城不是在城里吃吗?饿了有火头军送饭,渴了有井水。为什么还要每个人背着五天的干粮?那得多沉啊?
除非
于谦猛地抬头,看着那个眼神狂热、嘴角挂著邪笑的年轻皇帝,心中涌起一股惊涛骇浪。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陛下您这是要”
“守城?”
朱祁钰冷笑一声,那是对所谓“防御战”最大的蔑视,也是对大明这几十年龟缩战略的彻底否定。
“现在谁还在说守城?”
“看看下面这帮人!”
他指著校场上那些正在试弩、眼冒绿光、恨不得拿同伴练手的士兵。
“他们是来守城的吗?”
“他们是来抢钱的!是来抢爵位的!是来改命的!”
“要是只缩在城墙后面放冷箭,这帮狼崽子憋疯了,能把朕给吃了!”
朱祁钰走到那张挂著的巨幅地图前。
那是大明九边防御图。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北京”的位置,指尖用力,几乎要把地图戳破。
然后,他的手指一路向北划去。
越过居庸关,越过宣府,越过长城,直插茫茫草原。
“于谦,王佐,你们给朕算算。”
朱祁钰的声音低沉,却透著股掌控全局的自信:
“现在是第三天。”
“山东的备倭兵,河南、湖北的勤王兵马,已经在路上了。按照脚程,前锋骑兵距离北京应该不到三百里了。”
“最多还有四天。”
朱祁钰伸出四根手指:
“二十万勤王大军就会赶到,对瓦剌形成合围之势。”
“也先那个老狐狸,他不傻。他比谁都精。”
“他缺粮,缺马——昨晚被朕炸跑了一万匹,现在估计正心疼得吐血呢。”
“现在又死了两万精锐,他的牙已经被崩掉了一半。”
朱祁钰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那是看透了战局、也看透了人心的睿智:
“朕推测,他最多明天再试探性地打一场,看看朕的底牌。”
“后天,他会发疯一样地攻一次,做最后的赌博。”
“无论输赢,第四天,他都得跑!”
“如果他不跑,就会被咱们的援军包饺子,连皮带骨吞下去!”
朱祁钰猛地转身,看着于谦和王佐,声音里透著股让人窒息的杀气:
“他想跑?”
“问过朕手里的刀了吗?”
“问过这满城死难的百姓了吗?问过土木堡那五十万冤魂了吗?”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我大明是什么地方?窑子吗?”
“朕要的不是击退!”
“击退有什么用?过两年养好了伤他还会再来!”
“朕要的是——全歼!”
“朕要带着这两万三千人,追着他的屁股砍!一直砍到他把吃进去的每一粒米、每一两银子都给朕吐出来!一直砍到漠北再无王庭!”
“所以!”
朱祁钰盯着王佐,发出了最后的通牒,声音如同阎罗判词:
“朕不管你是去抢全聚德的鸭子,还是去把皇宫御膳房给拆了,或者是把全城的烧饼铺都给征用了。”
“今晚之前。”
“朕要看到两万三千份、足够吃五天的干粮!哪怕是生面粉炒熟了也行!”
“还有所有的水囊,都给朕灌满!”
“做不到,你就把自个儿剁了,做成肉干给将士们带上!朕看你这身肉,也能顶个几百斤!”
王佐吓得脸都绿了,浑身肥肉乱颤。
他知道皇帝不是开玩笑。
这位爷是真敢把他剁了当军粮的!
“臣臣这就去!这就去!”
王佐连滚带爬地往外冲,鞋都跑飞了一只:
“把御膳房不,把全城的酒楼、饭馆、馒头铺都征用了!烤饼!做肉干!快快快!”
校场上,气氛热烈得有些诡异。
没有悲壮的誓师,没有哭哭啼啼的告别,也没有什么“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凉。
大家都在忙。
忙着试弩,忙着往怀里揣干粮,忙着在腰上挂更多的箭壶。
那场面,不像是去打仗,倒像是要去远行抢劫的强盗团伙在做最后的准备。
“二黑子,你带这么多大饼干啥?沉不沉啊?”
一个新兵看着旁边老兵身上挂著的两大袋炒面和一串肉干,有些不解。
“挂这么多,跑得动吗?”
“你懂个屁!”
老兵二黑子把袋子系紧,勒在腰带上,眼里闪著精光,那是老江湖的智慧:
“万岁爷说了,咱们这回不是守城,是去追杀!”
“那是去草原上跟兔子赛跑!那是万里长征!”
“到时候跑起来,谁有空给你埋锅造饭?谁等你生火?”
“蛮子骑马跑得快,咱们得比他们还快!”
二黑子拍了拍那袋炒面,像是在拍金子:
“谁有干粮,谁就能多追二里地!多追二里地,就能多砍一个脑袋!多砍一个脑袋,那就是五十两银子,那就是爵位!”
“这哪是干粮?这是续命的丹药!是换爵位的本钱!是给你儿子挣老婆的聘礼!”
新兵一听,恍然大悟,眼睛瞬间红了。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他赶紧也去抢了两袋干粮,死死挂在脖子上,勒得直翻白眼也不肯松手,嘴里还念叨著:“这都是钱这都是钱”
整个军营,弥漫着一种“要去发财”的狂热。
没人再说“守不住”这三个字。
甚至连“守”这个字都没人提了。
大家讨论的都是“怎么抢人头”、“怎么防止别人抢自己的人头”、“瓦剌人要是跑太快追不上怎么办”、“听说瓦剌大营里还有抢来的金银珠宝”。
这种心态的转变,让来巡视的于谦感到既荒谬又震撼。
半个月前,土木堡之变的消息刚传来时,大明军队那是闻风丧胆,听见瓦剌人的马蹄声就腿软,恨不得把头埋进沙子里。
可现在?
在这位疯子皇帝的调教下,这帮人竟然开始嫌弃瓦剌人跑得太快?竟然开始担心敌人不够杀?
这还是那支虽败犹荣、只能依托城墙苟延残喘的明军吗?
“陛下”
于谦走到朱祁钰身边,看着这位正在亲自检查炸药包引信、手上沾满黑火药的皇帝,深深地行了一礼。
这一礼,敬的是那份扭转乾坤的魄力。
“怎么?于尚书觉得朕太激进了?”朱辰头也不回,手里还在摆弄著引线。
“不。”
于谦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敬佩,甚至带着一丝狂热。
“兵法云:置之死地而后生。”
“但陛下这是把死地变成了金矿,把修罗场变成了名利场,让士兵们争先恐后地往里跳。”
“此等手段,虽然虽然有些离经叛道,甚至可以说是唯利是图,有辱斯文。”
“但对于现在的局势来说。”
“乃是神来之笔!是救命的猛药!”
于谦看着那些摩拳擦掌、眼睛里冒绿光的士兵,叹了口气:
“若是先帝能有陛下万分之一的手段,何至于土木堡之败?何至于让大明蒙羞?”
“行了,别感慨了。先帝那是自己作死,跟朕没关系。”
朱祁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火药渣子,一脸的无所谓。
“兴安!”
“奴婢在!”
所谓的“没良心炮”,其实就是简易的汽油桶抛射器。但在大明,没有汽油桶,只能用厚木桶加铁箍来代替。
原理简单得令人发指:下面埋上发射药,中间隔个木板,上面放炸药包。
点火,“崩”的一声,炸药包就飞出去了。
射程不远,也就一两百米,准头更是随缘。
但威力巨大,声势骇人,而且便宜,量大管饱。
最适合这种近距离的乱战,尤其是在敌人密集冲锋的时候。
“回主子,石尚书把宫里的恭桶哦不,把宫里能用的木桶都搜集来了,加急箍了三道铁圈,大概有两百多个。”
“两百个够了。”
朱辰眯起眼睛,看着城外的方向。
“够把也先的中军大帐给犁一遍了。只要炸懵了他们,剩下的就是屠杀。”
“传令!”
朱辰戴上头盔,那一身暗红色的铁甲再次发出肃杀的撞击声。
“今晚,全军饱餐!”
“把那些肉干、炒面都带好!水囊灌满!”
“除了必要的弩箭和干粮,其他累赘的东西全扔了!被褥、帐篷,统统不要!”
“甲胄系紧了!刀磨快了!”
“咱们就在这儿等著!”
“等着明天也先那个老狗来攻城!”
“他若是敢来,咱们就给他迎头痛击,把他牙给崩了!”
“他若是想跑”
朱辰拔出绣春刀,刀锋指著北方,声音如狼嚎,带着无尽的贪婪和杀意:
“咱们就追上去!”
“咬住他的脖子!挂在他的腿上!”
“把他从北京城,一直追到大漠深处!”
“让他知道,动了朕的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是要拿命来填的!”
“吼——!!!”
两万三千名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九霄,连天上的云都被震散了。
那声音里,没有一丝恐惧。
只有对鲜血和财富的极度渴望。
他们已经不再是守城的兵,不再是保家卫国的卫士。
他们是一群即将出笼的、为了改变命运而择人而噬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