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城里的欢呼声渐渐歇了。第一墈书惘 无错内容
活着的、全须全尾的人,怀里揣著沉甸甸的银子,腰上挂著新封的官印,一个个脸上泛著红光,那是被富贵砸晕了的模样。
但在这狂欢的边缘,还有一群人。
他们躺在担架上,躺在染血的草席上,或者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尸体,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墙根下,盖上了白布。
空气中的血腥味,似乎比刚才更浓了些。
朱辰并没有因为分完了活人的钱就离开。他重新坐回那张太师椅上,手里的茶早就凉透了,但他没换,仰头一口喝干,像是喝了一口烈酒。
“活着的,封赏完了。”
朱辰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啪”的一声脆响,让刚刚有些松懈的众人心头一紧。
“现在,该算算这笔血债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伤兵营的区域。
那里躺着几十个断胳膊断腿的汉子,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疼晕过去了。看到皇帝走过来,几个清醒的挣扎着想要起身磕头。
“躺着!都给朕躺着!”
朱辰按住一个想要爬起来的伤兵,那人的一条腿被瓦剌人的马刀砍断了,包扎的布条上全是血。
“疼吗?”朱辰问。
那汉子满头冷汗,却咧嘴一笑,牙齿上都带着血丝:“回回万岁爷,疼!但心里痛快!俺砍了两个鞑子!这辈子值了!”
“好汉子。”
朱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声音低沉,却字字千钧:
“他们是为了大明流的血,是为了朕拼的命。”
“朕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传朕旨意!”
朱辰竖起一根手指:
“凡是昨夜受伤的弟兄,不管轻伤重伤,除了该拿的人头赏银之外!”
“朕,额外再赏纹银一百两!”
“太医院的御医,给朕全部调过来!用最好的药!谁要是敢因为缺医少药死了一个弟兄,朕让太医院提头来见!”
轰!
伤兵们愣住了。
一百两?
那是普通人家一辈子都攒不下的巨款啊!有了这笔钱,就算残废了,回家置办几十亩地,也能当个富家翁,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了!
“谢主隆恩!谢主隆恩啊!”
伤兵营里哭声一片,那是感激涕零的哭声。
“别急着谢。”
朱辰摆了摆手,目光投向了墙根那一排白布。
那是昨夜阵亡的十个兄弟。
虽然战损比惊人,但死了就是死了。人死不能复生,对于他们的家庭来说,天塌了。
朱辰走到一具尸体前,掀开白布。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只有十六七岁,还没长开,脖子上有着致命的刀口。
“这孩子,叫什么?”朱辰轻声问。
“回陛下,叫叫二狗子,是平西侯府上的马夫。”卢忠在一旁小声说道。
“二狗子”
朱辰念叨著这个名字,帮他合上了死不瞑目的双眼。
“从今天起,他就是大明的烈士。”
朱辰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变得凌厉:
“死了的兄弟!”
“除了他们砍下的人头赏银之外!”
“朕,额外抚恤纹银二百两!”
“这笔钱”
朱辰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刚刚封了伯爵的张武、李成武和赵破虏。
“必须送到他们家里去!”
“朕不管他们以前是不是家奴,是不是签了死契的下人!也不管他们的卖身契在谁手里!”
“这笔钱,必须送到他们的亲生父母手里!”
“若是父母不在了,就送给妻儿!妻儿不在了,就送给兄弟!”
“一分一毫,都不许落进那些勋贵主子的口袋里!”
这话一出,全场肃然。
在大明,家奴那是主家的私产。家奴死了,抚恤金通常都是给主家的。
可朱辰这条规矩,直接打破了数百年的铁律!
他是要把这笔买命钱,真正给到卖命人的手里!
“张武!李成武!赵破虏!”
朱辰大喝一声。
“臣在!”
三位新鲜出炉的伯爷,齐刷刷跪在地上,一身血甲,杀气腾腾。
“这件事,朕交给你们三个去办。”
“由活着的人,带着银子,把死去的兄弟送回家。”
朱辰弯下腰,盯着三人的眼睛,声音阴森得可怕:
“你们三个,给朕互相监督。”
“朕不管这笔钱路过谁的手,哪怕是过一道风。”
“朕要是知道谁敢从这抚恤金里抠出一个铜板”
“哪怕是一个子儿!”
朱辰指了指城外那座京观:
“朕就把他的脑袋砍下来,挂在京观的最顶上,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听懂了吗?!”
三人浑身一颤,感受到了一股透彻骨髓的寒意。他们知道,皇帝这是在立规矩,也是在立威。
这种钱,谁敢动,那是真要灭九族的!
“臣等遵旨!”
“臣敢立军令状!若少一分钱,臣提头来见!”赵破虏吼得最大声,他本就是庶子出身,最恨这种盘剥。
“好。”
朱辰直起腰,看着那堆银山。
“现在,开始发钱!”
“朕就在这儿坐着。”
“朕要亲眼看着,每一分钱,都实实在在地交到兄弟们的手里!”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
德胜门的瓮城里,上演了大明朝建国以来最奇特、也最震撼人心的一幕。
皇帝坐在高台上,手里端著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三个新封的伯爷,带着锦衣卫,像防贼一样盯着每一个发钱的环节。
一个个伤兵被人抬上来,从户部官员手里接过沉甸甸的银包。有的想磕头,被朱辰让人拦住了。
“那是你们的肉换来的,拿着不烫手。”朱辰淡淡地说。
而那些阵亡士兵的战友,则是红着眼圈,郑重地接过那包抚恤银,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像是揣著战友的魂。
“二狗子,你放心。”
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拍著怀里的银子,对着那具尸体喃喃自语:
“这钱,俺一定亲手交给你娘。俺告诉她,她儿子不是马夫,是大明的英雄,是杀了蛮子的好汉!”
没有克扣。
没有漂没。
没有层层盘剥。
这是大明军队几百年来,第一次拿到足额的、甚至超额的赏赐和抚恤。
一种前所未有的信任感和归属感,在这支刚刚成军、成分复杂的队伍里,疯狂生长。
他们看着高台那个年轻的皇帝,眼神里不再仅仅是敬畏,而是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狂热。
跟着这样的皇上,这条命,卖得值!
直到最后一个铜板发完,直到最后一具尸体被妥善收殓。
朱辰才缓缓站起身。
他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僵硬的腰,看着空空如也的银车,脸上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意。
一百万两。
花光了。
但这钱,花得太值了。
他买下的不仅是这三千人的命,更是买下了这北京城的人心,买下了一支未来可以横扫漠北的铁军雏形。
“石璞!”
朱辰喊了一声。
一直在旁边候着、累得快虚脱的工部尚书石璞赶紧跑过来:“臣在!”
“钱发完了,但这事儿还没完。”
朱辰指了指张武和赵破虏腰间那把虽然锋利、但明显有些不伦不类的腰刀。
那是从武库里随便翻出来的,有的还是绣春刀,有的是雁翎刀,五花八门,不成体统。
“朕既然封了爵,那就得有个爵位的样子。”
“朕的伯爷,不能拿着把破刀上阵杀敌。”
朱辰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画好的图纸,那是他在后世见过的、结合了唐刀与戚家刀优点的战刀图样。
刀身修长,微弧,利于劈砍,也能刺击。
“拿去。”
朱辰把图纸拍在石璞怀里。
“让你的工匠,照着这个样子,给朕打。”
“公爵用什么纹饰,侯爵用什么吞口,伯爵用什么刀鞘,都给朕按规矩来。”
“用最好的钢!用最好的百炼钢!”
“明日午时。”
朱辰抬头看了看天色。
“朕要在奉天殿,举行受刀仪式。”
“朕要亲手把这些代表着荣耀和杀戮的战刀,赐给朕的功臣!”
“能不能做出来?”
石璞看了一眼图纸,眼睛一亮。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这刀设计的精妙之处。
“能!绝对能!”
石璞拍著胸脯保证:
“有了昨晚熔的那些铜铁,再加上这种好刀样臣就算把工部的铺盖卷都烧了,也要给陛下赶制出来!”
“好!”
朱辰点了点头,转身看向那三位新晋的伯爷,还有那些刚刚拿到赏银的将士们。
“都听见了吗?”
“朕给你们银子,给你们官做,还要给你们最好的刀!”
“朕对得起你们。”
“接下来”
朱辰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犀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直指北方:
“就看你们能不能对得起朕手里的这把刀了。”
“都滚回去休息!”
“养足了精神!”
“今晚”
朱辰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意:
“咱们换个玩法。”
“光守城没意思。”
“咱们去给也先那个也先老狗一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