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胜门外的风,硬得像刀子,卷著沙砾和血腥气,直往人领口里灌。
那一箭射出去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没有欢呼,没有惊叫,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切入骨肉的闷响。
“噗嗤——!”
紧接着,是金冠落地的脆响。
那顶象征著大明至高皇权的翼善冠,像个没人要的破铜烂铁,咕噜噜滚进了尘埃里,被受惊的战马一蹄子踩了个稀烂。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粘稠无比。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攻城车上的那个身影。
原本还在哭天抢地、在那儿摆着太上皇架子喊“开门”的朱祁镇,此刻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僵住了。
一秒。
两秒。
鲜血像是找到了宣泄口,顺着他的左耳根疯狂地喷涌出来,瞬间染红了半边明黄色的龙袍。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不像人声的惨叫,终于撕破了死寂。
朱祁镇疼疯了。
他像条被剁了尾巴的狗,在柱子上拼命扭动,五官因为剧痛而挤成了一团乱麻。眼泪、鼻涕、还有顺着脸颊淌下来的血,糊得满脸都是。
“朕的耳朵!朕的耳朵没了!”
“疼!疼死朕了!救命啊!太师救我!也先救我!”
他本能地向身边的瓦剌人求救,向那些屠杀了他子民、扒了他臣子皮的仇人乞怜。那声音里的卑微和恐惧,像是一把盐,撒在了城头每一个大明军民刚裂开的伤口上。
这就是他们的君父?
这就是那个让大明脊梁骨断了一百年的正统天子?
羞耻。
一种深入骨髓的羞耻感,让城头上的将士们握紧了手里的兵器,指节发白。
“都在看什么?!”
朱祁钰站在敌楼的最前端,那一身暗红色的锁子甲在惨白的日头下,泛著一股令人胆寒的冷光。
他手里还提着那张怪模怪样的滑轮弓,弓弦还在微微震颤。
“给朕看清楚了!”
朱祁钰的声音不高,却像是裹着冰碴子,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的心坎上:
“这就是你们嘴里的太上皇?”
“真龙天子,自有百灵护体,刀枪不入。可你们看看下面那个东西!”
他猛地抬手,指向城下那个还在屎尿齐流、哀嚎求饶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极度残忍的讥讽:
“贪生怕死!认贼作父!受了一点皮肉伤就哭爹喊娘,向蛮夷摇尾乞怜!”
“他若是真龙,那朕是什么?这满城死战不退的将士是什么?”
“告诉朕!下面那个,是个什么东西?!”
没人敢说话。
但每个人心里的那座神像,都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了。
朱祁钰一步跨上城垛,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对兄长的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变态的快意和决绝。
“那不是太上皇!”
“那是瓦剌人找来的戏子!是乱我军心的妖孽!是披着龙袍的畜生!”
“既然是妖孽”
朱祁钰猛地转身,看着身后那群早已目瞪口呆的神机营士兵,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那就给朕射!”
“神机营!弓弩手!都他妈愣著干什么?!”
“给朕瞄准那个妖孽!瞄准那帮蛮子!”
“把他们射成筛子!”
“谁要是能射死那个假冒太上皇的妖孽,朕赏银万两!封万户侯!世袭罔替!”
轰——!
这一嗓子,彻底把众人的魂给叫回来了。
既然皇帝都说了那是假的,那就是假的!就算是真的,那也是假的!
更何况,射死那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还能封万户侯?
这买卖,干得!
“射!射死他!”
“那是妖孽!杀啊!”
被压抑了许久的恐惧、屈辱、愤怒,在这一刻化作了最疯狂的杀意。
城头上,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神机营火铳手,还有那些手持强弓硬弩的士兵,瞬间扣动了扳机,松开了弓弦。
“砰砰砰砰——!”
“嗖嗖嗖嗖——!”
白烟腾起,箭如飞蝗。
弹雨和箭雨混合成一阵黑色的金属风暴,带着大明将士的复仇怒火,铺天盖地地向着城下卷去。
城下。
瓦剌先锋官博罗纳哈勒正骑在马上,脸上还挂著刚才那副看好戏的嘲弄笑容。
他原本以为,只要把那个大明皇帝往阵前一摆,这帮汉人就会像绵羊一样吓得跪地求饶,乖乖打开城门。
他甚至都在想,等进了城,要去抢哪家的娘们,要去喝哪家的好酒。
可他万万没想到。
这帮绵羊不仅没跪,反而龇出了獠牙,变成了吃人的老虎。
那一箭射来的时候,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等他看清朱祁镇耳朵没了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疯子这帮汉人疯了!”
博罗纳哈勒头皮发麻,手里的缰绳都差点握不住。
还没等他下令撤退,头顶的天空突然黑了。
“呜——”
那是死亡的啸叫。
“举盾!快举盾!护住大汗的肉票!”
他挥舞著弯刀大吼,声音都变了调。
但晚了。
“噗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像是冰雹砸进了烂泥坑,密集而沉闷。
瓦剌骑兵虽然精锐,但他们没想到城头上的反击会这么坚决,这么不讲道理。前排的骑兵瞬间倒了一片,战马嘶鸣,人仰马翻。
尤其是那些用新式滑轮弓射出的三棱重箭。
太狠了。
那玩意儿简直就是破甲的阎王爷。
一个穿着双层皮甲、手里举著圆盾的瓦剌百夫长,正狞笑着想要格挡。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那支黑色的铁箭竟然直接射穿了蒙着牛皮的坚硬木盾,余势未消,狠狠扎进了他的咽喉。
鲜血像是不要钱一样喷涌而出。
他捂著脖子,瞪大了眼睛,从马背上栽了下来。到死他都不明白,大明的弓箭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劲大了?这还是那帮软弱的南蛮子吗?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攻城车,更是成了重点照顾的对象。
“咄咄咄咄!”
无数支箭矢扎在木柱上,扎在车轮上,扎在周围推车的瓦剌兵身上,把那辆车扎成了刺猬。
朱祁镇被绑在柱子上,根本没处躲。
他看着漫天的箭雨落下,吓得屎尿齐流,裤裆里一片温热。
“朱祁钰!你不得好死——!!!”
“我是你哥啊!我是大明天子!啊——!”
虽然因为距离远,再加上有柱子挡着,大部分箭矢都射偏了。但他还是被几支流矢擦伤了大腿和手臂,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剧痛和极度的恐惧,让他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像条死狗一样挂在柱子上,随着攻城车的晃动而摆动。
“撤!快撤!”
博罗纳哈勒看着这惨烈的景象,心都凉透了。
这哪里是只会守城的绵羊?这分明是一群被逼疯了的狼!
“把那个废物带上!别让他死了!那是咱们的护身符!是钱袋子!”
几个瓦剌骑兵冒着箭雨冲上去,砍断绳索,把昏迷不醒的朱祁镇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马背上,掉头就跑。
五千先锋骑兵,丢下了几百具尸体,狼狈不堪地向后撤去。
来的时候有多嚣张,跑的时候就有多狼狈。
城头上。
硝烟散去,风依旧凛冽。
但那股压抑到极点的气氛,却像是被这一波箭雨给冲刷干净了。
那些被逼着站在最前排的文官们,此刻一个个瘫坐在地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礼部侍郎的官帽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头发散乱,裤裆里还在往下滴水。刚才那一刻,他是真的觉得阎王爷在摸他的后脑勺。
“疯子那是疯子啊”
一个御史抱着城垛,脸色煞白,嘴里不住地念叨著,也不知道是在骂朱祁钰,还是在骂这个操蛋的世道。
而那位大明最尊贵的女人,孙太后。
早在朱祁钰射出那一箭的瞬间,就已经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死在敌楼的柱子旁。
她是被吓的。
更是被气的。
那一箭,射掉的不仅仅是朱祁镇的耳朵,更是把她这么多年的心血,把她引以为傲的“正统”,把她那个做着太后梦的未来,一箭给射穿了!
她的儿子,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天子,如今竟然被人像射狗一样射在两军阵前!
这让她以后还怎么见人?还怎么在后宫立足?还怎么拿捏这个庶出的皇帝?
“来人!”
朱祁钰收起弓,随手扔给一旁的卢忠。他看都没看晕倒的太后一眼,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把这帮废物给朕拖下去!”
“别在这儿碍眼,挡了朕杀敌的路!”
“还有”
他走到孙太后身边,低头看着那个昏迷的妇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告诉太医院,给太后用最好的药,用那支千年的老山参,一定要把她救醒。”
“朕还要让她亲眼看着,朕是怎么把她那个宝贝儿子,从神坛上踩进泥里的!”
“让她看着,这大明江山,到底是谁救回来的!”
“遵旨!”
几个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上来,动作粗暴地把瘫软如泥的文官和昏迷不醒的太后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城头上,顿时清净了。
只剩下了那些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将士,还有那几个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却越发狂热的武将。
“陛下神威!”
石亨第一个跪下,膝盖磕在砖石上,声音洪亮,透著股发自肺腑的敬畏和狂热。
“那一箭,真乃神射!直接把那蛮子的胆都射破了!”
“臣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臣服了!”
“陛下万岁!”
“大明万岁!”
欢呼声此起彼伏,像是海啸一样席卷了整个城头,连天上的乌云似乎都被这股声浪给冲散了。
朱祁钰站在欢呼声中,并没有露出多少喜色。
他那一身暗红色的铁甲,在夕阳的余晖下,泛著血一样的光泽。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欢腾的人群,看向了远处的瓦剌大营。
那里,篝火连天,杀气冲霄。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场。
瓦剌大营。
中军大帐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肉的焦味和浓烈的马奶酒味。
“砰!”
一声巨响。
也先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那上面的金杯银盘洒了一地,酒水流淌,像是一滩血。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五千精骑!去打一个刚刚死了皇帝、乱成一锅粥的北京城,居然被人家一波箭雨就给射回来了?!”
“你们是猪吗?!就算是猪,五千头猪冲过去,也能把城门堵上吧!”
也先咆哮著,满脸络腮胡子都在抖,像是一头暴怒的雄狮。
底下,那个先锋官博罗纳哈勒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上还插著一支折断的箭杆。
“太师太师息怒啊!”
他磕头如捣蒜,声音里带着哭腔:
“不是末将无能,实在是实在是那个大明的新皇帝,他他不按套路出牌啊!”
“他就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他竟然真的敢射太上皇!”
博罗纳哈勒抬起头,一脸的惊恐,仿佛又看到了那支夺命的黑箭:
“末将亲眼看见的!那一箭,直接把那狗皇帝的耳朵给射没了!血飙得老高!”
“要是再偏一点,那脑袋就开花了啊!”
“而且而且他们用的那种弓,太邪门了!力道大得吓人!咱们的皮盾根本挡不住!一箭就是一个对穿啊!咱们的勇士还没冲到跟前,就倒了一半!”
“疯子?”
也先眯起眼睛,眼神阴鸷。
他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厚重的毛毡帘子,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北京城。
夕阳下,那座城池像是一头盘踞的巨兽,正张著血盆大口,露出獠牙,等著吞噬一切来犯之敌。
“朱祁钰”
也先低声念叨著这个名字,用舌头顶了顶腮帮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我原本以为,大明朝都是一群只会读死书、讲规矩、没了皇帝就尿裤子的软蛋。”
“没想到,竟然出了这么个狠角色。”
“连亲哥哥都敢射,连太上皇都敢骂是妖孽。”
“这哪里是中原的皇帝?这分明就是个跟咱们一样的狼崽子!”
也先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先锋官,眼里的怒火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有点意思。”
“要是大明的皇帝都像那个朱祁镇一样是个废物,那这仗打起来还有什么劲?”
“只有把这种硬骨头嚼碎了,把这种狼崽子的皮剥下来,那才有滋味!”
也先大步走到帐角。
那里,朱祁镇正躺在一张破羊皮垫子上,半边脑袋包得像个粽子,还在昏迷不醒,嘴里不时发出几声哼哼。
也先蹲下身,用粗糙的马鞭拍了拍朱祁镇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醒醒。”
“我的大明天子,别睡了。”
朱祁镇哼哼了一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一看到也先那张狰狞的大脸,他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去捂自己的耳朵,却摸到了一手的血和纱布。
剧痛袭来。
“啊——!我的耳朵!我的耳朵!”
他惨叫着,想要往后缩,却被也先一脚踩住了胸口。
“别叫了。”
也先不耐烦地碾了碾脚底,把朱祁镇踩得直翻白眼,像是条离了水的鱼。
“你的好弟弟,刚才可是给了你一份大礼啊。”
“他说你是妖孽,是假货,是朕找来的戏子。”
“他说要让全城的百姓,把你射成筛子!”
“什么?!”
朱祁镇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他怎么敢?!朕是太上皇!朕是他的君父!是大明的正统!他只是个庶出的”
“正统?”
也先嗤笑一声,像是在听一个天大的笑话。
“你的正统,已经被他一箭给射没了。”
“现在的大明,是他朱祁钰的天下。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个累赘,是个耻辱。”
“你啊”
也先俯下身,贴著朱祁镇的脸,声音阴森得像是恶鬼:
“你现在就是条没用的死狗。”
“如果你不想死,不想被你的好弟弟剁碎了喂狗。”
“那就给我好好配合。”
也先站起身,大手一挥,声音如雷,震得大帐嗡嗡作响:
“传令!”
“今晚三更,全军集结!”
“不用攻城车了!也不用劝降了!”
“既然那个疯子想玩命,那我就陪他玩到底!”
“填河!爬墙!”
“老子要拿十万人的命,去填平那道护城河!”
“我要亲手把那个疯子皇帝从龙椅上拽下来,把他的皮剥了,做成战鼓!”
“让他知道知道,这天下,到底谁才是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