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
这一嗓子,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临死前的哀鸣,凄厉得有些破音。狐恋雯穴 埂鑫蕞全
马顺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绊到了高高的门槛,“砰”的一声摔了个狗吃屎。但他根本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往前爬,那一身象征著天子亲军威仪的飞鱼服早就成了破布条,挂在身上晃荡。
满殿的大臣都愣住了。
徐有贞刚酝酿好的那一脸“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表情,僵在了脸上,显得滑稽又可笑。
“殿下!太后!”
马顺抬起头,满脸是泥和血,眼珠子暴突,嗓子里像是卡著一口老痰,嘶吼著:
“大同失守!宣府告急!”
“也先的前锋骑兵已过怀来!”
“太上皇车驾,距离京师已不足二百里!!!”
轰。
这如果不算晴天霹雳,那天底下就没有更炸裂的消息了。
二百里?
也就是一脚油门不,是骑兵一天一夜的脚程!
刚才还跪在地上、满脑子都在盘算“秦淮河风月”的大臣们,瞬间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瘫软了一地。
二百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现在就算立刻回家收拾细软,哪怕把老婆孩子都扔了只带银票,还没跑出河北地界,就会被瓦剌人的马刀追上。
跑不掉了。
南迁这条路,还没开始走,就被马顺这一嗓子给堵死了。
徐有贞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怎么会这么快?不是说还在大同吗?怎么就过怀来了?”
绝望。
一种比刚才还要深沉百倍、混杂着死亡气息的绝望,瞬间笼罩了整个奉天殿。
这帮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大老爷们,此刻终于闻到了死亡的味道。那不是书本上的“舍生取义”,那是真实的、带血腥味的、即将把他们脑袋砍下来的恐惧。
既然跑不掉了,那恐惧就会寻找出口。
出口在哪?
几百双充血的眼睛,在短暂的死寂后,整齐划一地,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盯住了跪在大殿中央的马顺。
马顺还在那儿喘著粗气,完全没意识到周围气压的骤变。
他是王振的死党。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
他是平日里替皇帝监视百官、让这帮读书人恨得牙痒痒的“朝廷鹰犬”。
如今王振死在了土木堡,这只没了主人的狗,居然还敢跑回来报这种丧气信?
人群中,给事中王宏慢慢站了起来。
这个平日里见人三分笑、办事滴水不漏的老好人,此刻脸上的肌肉在疯狂抽搐,眼底是一片赤红的癫狂。
那是被逼到绝路后的歇斯底里。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刑部同僚,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御史。
眼神一碰。
那是一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一种来自于“同类”在生死关头的残忍共识。
既然都要死了。
既然跑不掉了。
那就先弄死这个死太监的走狗!先把这口憋在胸口这口恶气出了!
“马顺!!!”
王宏突然一声暴喝,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完全不像是从人嗓子里发出来的。
正跪在那儿等著上面示下的马顺吓了一哆嗦,茫然地抬起头,脸上还挂著没擦干的血:“王王大人?”
“你这阉党余孽!国贼!”
王宏一步冲出队列,那速度快得根本不像个文弱书生。他指著马顺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若非王振那阉狗蛊惑圣上亲征,我大明五十万健儿怎会埋骨他乡!如今瓦剌兵临城下,都是你们这群阉党害的!”
“王振死了,你这个当狗的怎么还有脸活着回来!”
“你怎么不去死!!!”
这一声怒吼,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压抑了许久的恐惧、愤怒、绝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打死他!”
“为国除害!”
“就是这群阉党误国!杀了他祭旗!”
呼啦一下。
原本还算有点队形的朝班瞬间乱成一锅粥。
几十个身穿绯袍、青袍的文官,像是疯了一样冲向马顺。那架势,不像是在打人,倒像是在分食猎物。
马顺彻底懵了。
他是谁?他是锦衣卫指挥使!
腰里别著绣春刀,手里握著诏狱钥匙,平日里这帮文官见了他,哪个不是客客气气喊一声“马爷”?
今天这帮读书人疯了吗?
“你你们想干什么!”
马顺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的刀。
可手刚碰到冰凉的刀柄,他僵住了。
这是奉天殿。
这是朝堂。
面前这帮人,是尚书,是侍郎,是御史。是大明朝最尊贵、最有权势的一群人。
借他是个胆子,他也不敢在金殿上、当着“监国”的面拔刀。
那是造反!
那是夷三族的大罪!
就这么一犹豫的功夫,王宏已经冲到了面前。
“去死吧!”
王宏高高举起手中的笏板。那玩意儿是硬木做的,平日里是上朝用的礼器,此刻成了杀人的凶器。
“砰!”
一声沉闷的钝响。
笏板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马顺的脑门上。
鲜血瞬间迸了出来,顺着马顺的眉骨流进了眼睛里,把他的世界染成一片血红。
马顺惨叫一声,捂著脑袋向后倒去。
“别别打!我是朝廷命官!我有军情回报”
“报你妈!”
旁边冲上来的刑部给事中一脚踹在马顺的心窝子上,直接把他踹翻在地。
“军情?你活着就是最大的祸害!”
紧接着,雨点般的拳脚落了下来。
笏板砸。
官靴踹。
甚至有人直接扑上去,不顾斯文地用指甲挠,用牙齿咬。
“呃啊——!”
马顺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护着头,凄厉的惨叫声在大殿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想反抗,他有一身的武艺,这帮文官哪怕来十个也不是他的对手。
可他不敢。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文贵武贱”、那种对文官集团天然的畏惧,像是一条看不见的锁链,死死地捆住了他的手脚。
“殿下!救命!殿下救我!”
马顺在人缝里挣扎着,伸出一只满是鲜血的手,绝望地抓向高台上的朱辰。
他在求救。
他是皇家的狗。
现在狗要被人打死了,主人总该管管吧?
高台上。
朱辰依然瘫坐在那里,只是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已经完全握紧了。
他的身体在复苏。
他在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染血的手。
看着那群平日里温文尔雅、此刻却面目狰狞如同恶鬼的“大明脊梁”。
真他妈精彩。
这就是所谓的“文死谏”?
这就是所谓的“士大夫风骨”?
放屁。
这分明就是一群被恐惧逼疯了的懦夫,在拿一条不敢还手的狗撒气!
他们在杀人。
在金銮殿上,当着他这个监国的面,公然行凶。
这哪里是在打马顺?
这分明是在打他的脸!
这分明是在告诉他:
看好了,朱祁钰。
我们连你哥养的狗都敢杀。
你要是不听话,要是不让我们南迁,这马顺的下场,就是你的榜样!
法不责众。
这是这群混蛋心里最大的底气。
朱辰感觉胸膛里的血都在沸腾,烧得他眼睛发疼。但他没动,也没喊停。
他在等。
等这把火烧得更旺一点,等到这群人彻底暴露出禽兽的嘴脸。
金英早就吓傻了,缩在柱子后面哆嗦成一团,裤裆底下湿了一大片。
珠帘后的孙太后,也没了动静。
也许是被这场面吓到了,也许她觉得这是一次重新洗牌的好机会。死个锦衣卫头子算什么?只要能平息百官的怒火,让他们支持自己,死十个马顺也值。
没人管。
满朝文武,甚至连那边的武将,都冷冷地看着。
没人觉得不对。
杀个阉党余孽怎么了?那是替天行道!
“噗嗤!”
一声钝器入肉的闷响。
不知道是谁,夺过了马顺腰间的绣春刀,虽然没拔出来,但连着沉重的鲨鱼皮刀鞘,狠狠地砸在了马顺的后脑勺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
马顺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那只伸向高台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砸在金砖上,指甲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不动了。
人堆散开。
王宏气喘吁吁地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官帽,又拍了拍袍子上沾染的血迹。
地上。
那个刚才还活蹦乱跳进来报信的锦衣卫指挥使,此时已经变成了一滩烂泥。
脸被打烂了,分辨不出五官。
红色的飞鱼服被撕成了条,混杂着黑红色的血肉,触目惊心。
死了。
活活打死了。
大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那几十个动手的文官粗重的喘息声,那是杀戮后的亢奋,也是一种集体的癫狂。
王宏抬起头。
他的脸上还溅著马顺的血点子,让他那张原本白净的脸看起来格外狰狞。
但他没有害怕。
相反,他的眼神里透著一种从未有过的狂热和挑衅。
他看向高台。
看向那个一直没动窝、似乎已经被吓傻了的朱辰。
他微微扬起下巴,把手里那块沾了血、已经裂开的笏板往袖子里一塞,双手抱拳,行了个礼。
那个礼,傲慢至极。
“启禀殿下。”
王宏的声音还在抖,带着一股子炫耀的味儿。
“国贼马顺,已被臣等正法。”
“此贼死有余辜,此乃人心所向,天理昭昭!”
说到这,他顿了顿,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朱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殿下觉得臣等做得对吗?”
逼宫。
又是一次逼宫。
他在逼朱辰表态。
如果你说不对,那就是站在阉党那边,就是跟满朝文武作对,那你这个监国也就当到头了。
如果你说对,那你就是个软蛋,连自己家门口的狗被人杀了还得赔笑脸,以后这朝堂上,谁还会把你当根葱?
这就是政治。
这就是这群读书人的手段。
杀人,还要诛心。
朱辰看着王宏。
看着他那双闪烁著狡诈和疯狂的眼睛。
看着地上那具还在温热的尸体。
突然。
朱辰动了。
他那只一直扣在扶手上的手,松开了。
他慢慢地,从那张并不舒服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刚刚大病初愈。
但他站得很稳。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因为用力过猛而出汗的手心。
动作优雅。
从容。
甚至带着几分让人看不懂的漫不经心。
“对。”
朱辰点了点头,声音轻柔,甚至带着点笑意。
“王大人说得对。”
“马顺是阉党,该死。”
王宏愣了一下,随即大喜。
怂了!
果然是个怂包!
看来刚才这杀鸡儆猴的戏码演对了,这废物王爷彻底被吓破了胆!
他刚想开口谢恩,顺便再把南迁的事儿敲定。
却见高台上的那位年轻郕王,把擦完手的帕子随手扔在了一旁。
然后。
他一步一步,走下了金阶。
靴子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看王宏,也没有看任何一个人。
他径直走到了那一滩烂泥一样的马顺尸体旁边。
血腥味很冲。
朱辰却像是闻不到一样。
他蹲下身。
伸出一只修长、苍白的手,在马顺那件破烂的飞鱼服上摸索了一阵。
全场的人都愣住了。
殿下这是要干什么?
难道还要给这死狗收尸不成?
“滋啦——”
一声金属摩擦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朱辰拔出了那把还插在马顺腰间、沾满了血污的绣春刀。
刀锋雪亮。
映照出朱辰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他站起身,提着刀。
那不是读书人拿笔的姿势,那是屠夫拿刀的姿势。
“王大人。”
朱辰转过身,看着一脸茫然的王宏。
“刀不错。”
他轻声赞叹了一句,像是鉴赏一件古玩。
紧接着,他咧嘴一笑。
那一笑,让王宏的灵魂都冻结了。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杀人。”
“那不如”
“让朕也爽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