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
赤鸢还是每天都来,取走几颗蔬菜,或者几片叶子。
她从不白拿。
林恩问她王都最大的酒馆叫什么,她会回答“烈马与旗帜”。
他问骑士冲锋时喊什么,她会说“为了王与荣耀,但喊什么不重要,气势才重要”。
她甚至会用剑脊拍拍他的后腰,纠正他挥动锄头的姿势,语气冷得象在训练新兵。
“用你的腰,不是用你的骼膊。你想让它明天就报废吗?”
两人之间,有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谁也不再提骑士的宿命。
这更象一个落魄的旅行骑士,在用知识和指导,换取一个乡下贵族少年菜园里那点可怜的产出。
一场公平交易。
但林恩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赤鸢在门口石阶上坐着发呆的时间变少了。
她会走到田边,看那些破土而出的绿意。
那双天蓝色的眼睛里,偶尔会映出一点活气。
这天,林恩的第一颗西红柿熟了。
红彤彤的一颗,挂在绿色的枝叶间,饱满得快要裂开。
林恩小心翼翼把它摘下来,在自己还算干净的亚麻衣袖上擦了擦。果实入手,沉甸甸的。
他找到赤鸢时,她正在空地上练剑。
没有风声,剑招不快,但空气因她的动作而粘稠。那不是表演,是杀戮的本能。
“喂。”
林恩把那颗红色的果实递过去。
“尝尝,新品种。”
赤鸢停下动作,剑未归鞘。汗水顺着发梢滑落,她侧过头,用眼角的馀光瞥来。
视线从他手心的西红柿,移到他那张沾着泥土却满是期待的脸上。
“给我的?”声音里没什么起伏。
“不然呢?”林恩耸耸肩,“这鬼地方,除了你我,还有活人?总不能拿去喂山坡上那些老山羊吧。”
赤鸢沉默着接了过来。
她把西红柿举到眼前,仔细端详。那动作,不象在看食物,倒象在鉴定一颗陌生的宝石。
阳光下,西红柿表皮折射出细碎的光。
然后,她把它送到嘴边,非常轻地,试探着咬了一小口。
动作迟疑,生怕咬碎了什么幻影。
就在她咬下去的瞬间。
林恩看见,赤鸢的身体猛地僵住。
她整个人定在那里,一动不动。手中的剑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只有那双天蓝色的眼睛,在剧烈收缩。
“喂!你怎么了?”林恩吓了一跳,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有毒吧?不对啊,我自己也尝过叶子,没问题啊。难道我这金手指还有延迟毒性?专毒骑士?
赤鸢没回答他。
她呆呆站着。
两行清澈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滑落下来。
林恩彻底懵了。
哭,哭了?
他见过她冷漠,见过她疲惫,见过她挥剑时拒人千里的锋利。
但他从没见过她哭。
他甚至觉得“哭”这个字,跟这个用钢铁和冰霜铸成的女骑士,根本扯不上关系。
“你,你到底怎么了?别吓我。”林恩有点手足无措,想伸手去扶,又觉得不妥,手在半空中尴尬地停住。
赤鸢缓缓抬起手,用那只有着细微灰色裂纹的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指尖传来温热的湿润感。
是眼泪。
然后,她又缓缓抬起那颗被咬了一口的西红柿,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又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不再是试探。
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那是一种直接的、霸道的味道,穿透了长久以来的麻木,在她荒芜的感官世界里炸响。
“……甜的。”
她用梦呓般的声音,轻轻说。
“是……甜的。”
林恩愣愣地看着她。
看着她象个迷路很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一边无声地流泪,一边大口大口地吃着那颗西红柿。
他忽然明白了。
骑士的宿命,那名为“凋零”的诅咒,会让人先失去味觉。
而他,用他那个看起来最没用、最可笑的【甘甜】词条,让一个快要忘记味道的人,重新尝到了甜。
赤鸢很快吃完了那颗西红柿,连一点汁水都没剩下。
她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流淌,仿佛要将过去积攒的所有绝望与悲伤,在这一刻,被一颗小小的西红柿彻底引爆,然后冲刷干净。
林恩没有去打扰她。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风吹干了泪痕,赤鸢终于平静下来。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动作有点狼狈,没了平日的从容。
“抱歉。”声音还有些沙哑,“失态了。”
“没事。”林恩摇头,觉得任何安慰都很多馀。
“林恩。”赤鸢忽然抬头,无比认真地看着他。
“恩?”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一次,她的问题里,不再是好奇或探究。
那是一种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眼神。
林恩看着那双被泪水洗过后,重新映出光彩的天蓝色眼睛。
他知道,这个问题他必须回答。
“我是一个农民。”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同时,也是这片土地的领主,林恩·贝尔。”
赤鸢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农民?”她重复这个词。
“对,农民。”林恩摊开手,手上还沾着新翻的泥土,“觉醒仪式就是这个结果。大概是贝尔家的祖先里,有哪位特别擅长种地吧。说实话,我自己也没完全搞懂。”
赤鸢的目光,从他的脸,缓缓移到他那双沾满泥土的手上。
一个农民,用最普通的作物,对抗了连神殿高阶牧师都束手无策的“凋零”法则。
这比任何吟游诗人在酒馆里传唱的故事都离奇。
“我体内的‘凋零’……没有减弱。”赤鸢忽然开口,一句话让林恩心头一沉。
她抬起那只有着灰色裂纹的手,握了握拳。“它还在。侵蚀生命的速度,没有变化。”
林恩的眉头皱了起来。果然,没这么简单。
“但是,”赤鸢话锋一转,另一只手下意识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我尝到了味道。甜的。”
她又重复了一遍。
“是甜的。”
林恩明白了。
他的【甘甜】词条,不能治病,只能“对症”。
这不能救她的命。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