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圆,你可别怪你小叔,他也是没办法。”我往外走,大婶在旁边一个劲唠叨。
又是小叔。
小叔是我堂叔,一门不远不近的亲戚。也是我们家的“大债主”,这些年,他也是逼债逼得最凶的那个。
“你小叔的儿子,就是你堂哥,今年都三十五了,刚找了一个对象,要用钱,就来你家了……”
去镇医院有三十多里,我想找辆车,哪怕是自行车也好。
这顶着日头,我实在不敢叫团团上身。
“婶子,你家有车吗,电动车,自行车都行”
在婶子家我借到一辆叮当乱响的自行车,急匆匆上路了。
出村时,我看到有几个村民站在马路边看着我,指指点点。
他们可能也终于认出我了。
我妈有一个记账本,上面记着债主的名字。除了亲戚,就是村民。
道路又宽又平,骑起来并不费劲,可我心急如焚,再加上车况不好,自己车技也生疏了,几次险些摔进路边的稻田里。
我正别别扭扭地踩着自行车,迎面开来一辆小轿车,速度挺快,我根本来不及躲避,咣当一声,撞上了。
一撞我就知道是日本车,前面全是塑料壳子,我的自行车前轮整个扎了进去。而我愣是骑在车上没倒。
车门一开,从驾驶室跳下来一个穿得像个花蝴蝶一样的胖妞,张口就骂。
“你瞎了眼呀,这么漂亮的车没看见!你得赔钱!”
我看了一下路,我虽然扭得厉害,但还是在右边扭,而对方的车却明显占道到了我这边。
按交规,对方逆行,全责。
我指指路:“大姐,你仔细看看,是你逆行,你懂交规吗?要赔钱,也是你赔给我。”
“胡说!我是新买的小车,你一个破自行车,还想要我赔钱!今天你不赔钱,休想从这过去!”
胖妞说着说着,就动起手来,一把薅住我的脖领子,直接把我从自行车上给揪了下来。
她的手臂跟米其林轮胎似的,比我大腿还粗。动起手来,我肯定不是她的对手。
我急着去看我妈我奶,实在耗不起。
“行了,你说多少钱?”
我想把她的手臂拔开,却根本拔不动。
“五千!”
“五千?你抢钱呀?”
“给不给,不给别想走!”凶巴巴的,口水四溅,直喷我脸上。
“你先放开,钱好说。”好汉不吃眼前亏,我想骗她先松手。只要她一松手,我立马叫团团上身,看她怎么追。
“别来这一套,先给钱,再放人。想骗我,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傻呀!”
切,看上去傻不拉叽的胖妞狡诈得很。
“圆圆?是圆圆吗?”车门一开,从副驾驶钻出来一个男的,精瘦精瘦的。一张丝瓜脸,偏偏头顶上理了一个锅盖头,像极了丝瓜顶上盖了一片丝瓜叶。
“堂哥?”
冤家路窄,在这遇到我小叔的儿子,就是大婶口中那个三十五还单着的大龄青年。
“真是你呀!我都不敢认了,长这么漂……大了……”
这眼神往哪瞅呢?
“是呀,好多年没见了。这是嫂子吧?一回来就听说你找了一个又能干又好看的嫂子,一见果然是,堂哥好有福气呀!”
“不是的,不是的……朋友,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你他妈的刚上完床下床就成了普通朋友了?”胖妞终于松开了我,转身又把他给薅上了。
“你给我说清楚,我们什么关系?”
“你松手……我……嗯,圆圆,你别走呀……堂哥还有话和你说呢……”
“你别和她说了,先说清楚我们的事再说……”
我一边踩着车飞快地逃离,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我那电线杆一样的堂哥正被那胖妞压在汽车前盖上蹂躏。
我们镇就一所镇医院,其实就是一个卫生所,小时候我得病了没少来这。
进了卫生所,一打听,得知我妈住在二楼病房。
我跑上二楼,推开病房门,看到病床上躺着的正是我妈,头上缠满了纱布,奶奶坐在床边,呆呆发愣。
“妈!”
“圆圆?你怎么回来了?”我妈又老了,五十刚出头,脸上已布满皱纹,头发也白了一半。
奶奶反而显得更精神,刚才只是在事发愣,回头看清是我,小老太太顿时像醒过来了一般,脸上绽开了笑。
“我的圆圆回来了!”一把抱着我,就是一阵摇。老太太从小疼我,爱我,我也亲近她。只是我拖累了她和我妈。
小老太太一直很强势,我妈则比较柔弱。但老太太把我妈当亲闺女一样。
只是后来奶奶瘸了腿,这家的担子就全压在我妈身上了。
突然,老太太把我一把推开。
“圆圆,你快些走!快!别让他们撞见!”
“婶子,圆圆刚回来,你就叫人家走,叫我这当叔的咋做人呀?”病房门一开,呼啦啦进来一堆人。
领头的那个挎着一个手提包,油头粉面的,正是我小叔。
小叔肚子更大了,换成女装就是一个六七个月的孕妇。
瓜子脸堂哥就站在他身后,冲我挤眉弄眼。
在他们身后,还有五六个人,我看到他们手上都拿着一张纸条。
不用问,那是我们家的欠条。
“你又想干什么?跟我滚出去!”奶奶站了起来,指着小叔的鼻子,把他往外赶。
“婶子,你可不能不讲理。我哥去世后,我可没少帮她们娘俩,这欠的钱至今不还,我不说也就罢了,人家同乡四邻的,不还合适吗?”
“不是还了不少了吗?为什么越还越多了?你还有良心吗?……”
“银行还有利息呢,何况我们这是私下借贷。当时可是说好的,白纸黑字,嫂子你不会不认吧?”小叔从包里掏出几张纸晃了晃,又塞了回去。
“可我没想到这么高的利呀!小叔,你这是骗人欺负人呀!”我妈说着说着哭了。
“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你自己签的字,我可没有强迫你。”
“小叔,我家还欠你多少钱?你算算,我来还。还有你们,也都算算。”
我知道这样吵没意义,我也想知道我家到底还欠多少钱。
我记得当年读书,一共借了全村七千块,交学费五千五,我生活费一千,省下来去除路费还买了一些生活用品。
后来每月生活费家里只给五百,不足部分我自己解决。每年学费家里只给三千,其余的我利用假期打工赚。
今年毕业后,每月我寄给家里两千,一共寄了六千。应该还了一些。
我不知道,他们突然上门逼债是什么意思?
“还是圆圆讲事理,读了书就是不一样。有出息了。其实小叔这家欠的钱也不多,林林总总不到十二万。他们手上的钱,小叔也帮你算过了,不超过五万,总共就十八万到头了……”
“这么多?”
“小叔,前天还是十六万,怎么今天就十八万了?”
我妈急着要从床上下来,被我奶奶给按住了。
“嫂子,我那车修车要两万不算多吧?”
“什么车?”
“圆圆刚才在路上撞的,这有照片,保险公司刚定的损,两万!”
我发现小叔这张脸真的很恶心。
我没理他,这撞车的两万我根本不怕,只是那十六万也太离谱了。回头我问我妈和奶奶。
“妈,奶奶,我们家怎么会欠了这么多钱呀?”
“你妈给我治腿花了不少,我早就说了,没治,可她不听。还有就是为了找你弟弟,被人骗了……”
两年前,小叔带来一个外乡人,说是专门为那些丢失孩子的家庭寻找亲人的,还说可以上电视台。
我妈和奶奶就信了,把弟弟的照片给了对方。
半个月后,对方说好像找到了一个相似的,却不敢确定。要抽血验证。
于是带上我妈到了城里抽血。抽完血后,要交两万元化验费,我小叔就给出了。
回来后,我妈和奶就天天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着。
又过了三天,那人又来了。说已经确定,就是我弟弟。还给我妈和奶看了一张照片。
照片很模糊,好像是在一个工地上,旁边还有好多人拿着枪看守。
那人说弟弟被人卖到了国外,要赎回来,要十五万块钱。
还说我弟弟天天被人打,晚上关在猪圈里,还不让吃饱。
我妈越听越急,跪下求那人帮忙。那人陪着我妈跪在地上,只是一个劲摇头,说他也没有办法。
还说别人赎人至少三十万,全是看在我小叔的面子,这已经是打五折了。
我妈借遍了全村,又借了三万,加上原来的两万,欠村里人五万。我好心的小叔给了十万。借条上由我妈签了字画了押。
那人走了之后,就没有之后了。
我妈报了警,警察来了几次之后,也就没有之后了。
只是告诉我妈,这就是诈骗。人早跑了,很难追回来了。
“小叔,您好算计呀!”我眯着眼看着这张无耻的脸。恨不得一口咬死他。
“圆圆这是说什么话呀?其实你家的事,就是叔我的事。这钱我早就为你想好了,由叔我来承担,你看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