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一种比陵墓更深沉,比真空更纯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黑曜石大殿。
艾瑞巴斯那充满了恶毒与扭曲的灵能攻击,就像一条撞上了无形天穹的毒蛇,在赫克托·凯恩那风轻云淡的一指之下,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便彻底消散於无形。那並非力量的对撞,而是一种更高维度对低等维度的、绝对的“抹除”。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伸成了粘稠的琥珀。
第一牧师艾瑞巴斯,这位在军团中权势滔天、玩弄人心於股掌之间的阴谋家,脸上的表情,是他漫长生命中从未出现过的、精彩绝伦的断层。
那副痛心疾首的“忠诚”面具,早已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的、赤裸裸的震惊。紧接著,震惊化为了气急的羞恼,而当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种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时,那羞恼的深处,又不可抑制地,滋生出了一缕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於灵魂最深处的恐惧。
他,第一次,感到了失控。
这团火焰,烧毁了他最后一点麻木,也照亮了他內心那片最黑暗的、被他刻意迴避的废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本被鲜血染红的《圣言录》。这本书,是他“向外寻求”的极致象徵。他曾以为,只要用最虔诚的文字,去描绘一个外在的、伟大的神,就能获得救赎。但结果,换来的却是帝皇无情的轨道轰炸,和整个银河的耻笑。
然后,他又抬头,看向那个站在大殿中央的、渺小的凡人少年。
这个少年,没有展现任何毁天灭地的力量,没有吟唱任何惊天动地的咒文。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座亘古不变的山。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如同一位技艺超凡的画师,轻轻一点,便將艾瑞巴斯那充满了污秽与恶意的“色彩”,从现实这幅画卷上,彻底擦去。
一种力量,是索取、是爆炸、是试图用自己的意志去扭曲世界。
而另一种力量,是守护、是净化、是让世界回归其本然的“秩序”。
孰高孰下,在这一刻,已经不言而喻。
洛嘉那颗早已被悲伤和绝望填满的、空洞的心,在这一刻,被这前所未见的景象,狠狠地、强行地,撕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一道或许能让光照进来的缝隙。
“不不可能”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艾瑞巴斯那充满了不信与色厉內荏的低吼。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这比杀了他还难受。他指著赫克托,声音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变得有些尖利:“我主!这这一定是某种更高明的欺骗!一种来自泰拉的、我们从未见过的巫术!他想用这种方式,来腐化您的意志,动摇我们对『原初真理』的追寻!他”
“闭嘴,艾瑞巴斯。”
一个冰冷的、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从王座之上传来。
洛嘉,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但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像一柄由极寒玄冰打造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艾瑞巴斯的胸口。他所有的辩解,所有的阴谋,所有的煽动,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他张著嘴,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终,他只能不甘地、屈辱地,將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他知道,他输了。在这一轮的交锋中,他输得一败涂地。
洛嘉不再理会他那最得力的“第一牧师”,他那双燃烧著熊熊烈火的眼睛,死死地锁定著赫克托,仿佛要將这个凡人的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自己的灵魂之中。
“你你体內的那股力量”洛嘉的声音,依旧沙哑,但不再是那种行尸走肉般的麻木,而是多了一种极度渴求的、如同沙漠旅人看到绿洲般的颤抖,“它就是你所说的,从自己那座『神殿』中,点燃的『神火』?”
赫克托能感觉到,洛嘉的整片“悲伤领域”,都在剧烈地波动。他知道,眼前的这位原体,正处於信仰崩塌与重建的最关键节点。他的一言一行,都可能將对方推向完全不同的未来。
他不能再展示任何“神通”了。因为那只会让洛嘉將他,视为一个新的、可以崇拜的“外在之神”。他必须將对方的目光,从自己身上,引回到洛嘉他自己身上。
“不,我的原体。”赫克托缓缓摇头,他的声音,再次恢復了那种充满了“道”之韵味的平静与悠远,“我所拥有的,並非『神火』,它甚至称不上是『火焰』。”
“它,只是一颗『火种』。”
“一颗存在於每一个生命灵魂深处的、最原始、最微弱的火种。它天生天养,本自具足。它不需要外界的赐予,也不需要向谁祈祷。它,就是我们自己。”
赫克托迎著洛嘉那灼热的目光,不卑不亢地继续说道:“我所做的,並非『创造』了它。我只是通过『静默之道』,学会了如何扫除覆盖在它上面的、名为『欲望』与『恐惧』的灰尘,让它能重新散发出它本来的、微弱的光芒而已。”
“而您,尊敬的基因原体,”赫克托的声音,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於“点化”般的引导力量,“您体內的那座『神殿』,远比我的宏伟亿万倍。您灵魂深处的那颗『火种』,其光芒,足以与恆星媲美。只是现在,它被太多的悲伤、太多的痛苦、太多的『向外追寻而不得』的灰烬,所掩盖了。”
“您不需要我的『神火』。”赫克托一字一顿,字字珠璣,“您只需要,转过身,向內看。用您自己的手,去拂去那些本不属於您的尘埃。”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洛嘉的灵魂最深处炸响!
是啊
我为何,总是在向外寻找? 我为何,总是需要一个外在的“神”,来定义我的存在?
我追寻父亲,父亲却將我弃如敝履。我转而追寻那所谓的“原初真理”,却被艾瑞巴斯引向了另一片更加深邃、也更加危险的迷雾。
我为何不能是我自己?
这个念头,如同一颗被埋藏了亿万年的种子,在接触到赫克托那“道”之甘霖的瞬间,猛地,破土而出,生根发芽!
“向內看”洛嘉喃喃自语,他那双燃烧的眼睛,渐渐地,从赫克托的身上移开,开始审视自己的內心。
他不再將自己的內心,视为一片需要被外来之光照亮的、充满了罪与罚的黑暗之地。他开始尝试,去感受那片黑暗之中,是否真的,存在著一颗属於他自己的“火种”。
看到这一幕,站在一旁的艾瑞巴斯,心中那股无法抑制的恐惧,终於化为了滔天的杀意!
他知道,他绝不能让洛嘉,走上这条“內求”的道路!
一个向外寻求神明的洛嘉,是他可以引导、可以操控的完美傀儡。而一个开始向內寻求自我的洛嘉,將成为他,以及他背后那些伟大存在,最可怕的敌人!
这个凡人必须死!
就在艾瑞巴斯眼中杀机毕露,准备不顾一切,动用他从“主人”那里获得的、真正的禁忌力量,將赫克托当场抹杀的瞬间。
“艾瑞巴斯。”
洛嘉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虽然依旧带著疲惫,但那份令人心悸的“空洞”,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找回了自我之后的、属於原体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退下。”
艾瑞巴斯全身一僵,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王座上的主人。
“我主”
“我让你,退下。”洛嘉重复了一遍,他的目光,终於落在了艾瑞巴斯的身上。那目光,冰冷、锐利,带著一丝审视,“你对『真理』的理解,似乎比我,更加偏执。去『真理之火』前,跪下,懺悔。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起来。”
这番话,无异於一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艾瑞巴斯的脸上。这不仅仅是驱逐,这是一种公开的、毫不留情的惩罚!
艾瑞巴斯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张了张嘴,还想辩解什么,但在接触到洛嘉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后,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知道,再说一个字,他將彻底失去这位原体的信任。
他只能用那双充满了怨毒与杀意的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剐了赫克托一眼,仿佛要將这个凡人的样貌,刻入自己的骨髓。然后,他才极不情愿地、屈辱地,向洛嘉深深一躬,转身,如同丧家之犬般,退出了这座黑曜石大殿。
当大门在艾瑞巴斯身后缓缓合拢,整个陵墓般的圣所,便只剩下了赫克托,和王座上那位正在经歷著剧烈內心挣扎的基因原体。
“你的『道』,很有趣。它为我,打开了一扇我从未想过的大门。”他走下王座的台阶,一步一步,来到了赫克托的面前。
他那如同神祇般的脸庞上,依旧带著痛苦,但那痛苦之中,却多了一丝希望。
“我不会立刻相信你。我的信仰,已经在莫纳奇亚的灰烬中,死过一次了。”他凝视著赫克托,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说道,“但我愿意去尝试。去尝试,寻找那颗属於我自己的『火种』。”
“从今天起,你,將成为我的『玄学顾问』。你的身份,將与第一牧师平等。你拥有隨时覲见我的权力,也拥有与我军团任何成员,『探討』你那门哲学的自由。”
洛嘉伸出他那巨大的手,並非是要攻击,而是放在了赫克托的肩膀上。
赫克托能感觉到,从洛嘉手掌传来的,不再是那种剥离一切的“死气”,而是一种充满了迷茫,却又无比渴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灼热的“生机”。
他知道,“山地剥”的卦象,那註定的崩塌,並未改变。
但他,终究还是在这即將剥落殆尽的万丈悬崖之上,找到了一丝缝隙,並成功地,將一颗名为“道心”的种子,亲手种了下去。
这颗种子能否发芽,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怀言者军团的命运,乃至整个荷鲁斯之乱的未来,都因为他的到来,而出现了一个全新的、充满了无穷变数的
岔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