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三平和周宝麟並没有贸然靠近赌窑,而是贴著一排矮房,挨家挨家的往过摸。
崔三平记得很清楚,赌窑是利用几间房子之间的煤房互相打通串在一起的。他俩於是走一段就耳朵贴墙听一听,当他们摸到一处煤房听到里面隱隱传来吵嚷声时,就知道找对了。周宝麟心细,他顺势摸了摸煤房的土坯墙面,果然不是骑马缝,而是按十字缝砌的。
他小声告诉崔三平,听说这种十字缝的土坯墙,强度低,就是方便遇上抓赌的时候,人们好直接撞开墙四下逃窜和製造混乱用的。崔三平听后暗暗记下,两个人耐心地绕著几间房子摸了一大圈后,大概能確定崔三平估计的人数和这几间房子能容纳的数量差不多。
他们本来是打算先从窗户挨个看看,观察一下胡小兵和他那几个手下的位置,但是这一趟摸下来,却发现墙上的窗洞都被人从外面用木板和泥巴封死了,想从外面找个透光的缝隙根本不可能。
崔三平暗怪自己粗心,赌窑这种见不得光的地方,怎么会露著窗户。他有些抱歉地看向周宝麟。
一阵大风吹过,房顶窸窸窣窣吹落了什么东西,迷了周宝麟的眼。他揉了揉眼睛,手指一捻发现是些泥沙草屑,本能地朝房顶看一眼,然后朝崔三平笑了笑,伸手向上指了指。他的意思崔三平一看就懂,既然窗户都被泥巴木板封著,倒是可以上房顶先看看。
两人转头找了一处矮墙,身子一窜,像两只狸猫一样三下两下就躥上了房顶。
上了房顶,借著月光一看再一摸,他俩就乐了。
这破房顶上的草苫比崔三平从里面看上去还要破烂,坑坑洞洞几乎完全就是用秸秆和茅草凑合搭在木樑架上,然后马马虎虎抹了些黄胶泥滥竽充数。经过一秋天的沙尘暴和前阵子的风雪,房顶已经松松垮垮,到处漏光。
周宝麟小心翼翼地摸著粗一些的主梁爬了一段,找了个漏光的地方轻轻扣开,屋里的光景就一览无余。他抬手招呼崔三平过来看,想指给崔三平看胡小兵几个手下这时都在这间屋子里。
然而就在他俩正准备退回去的时候,只觉身下一空,整个人连带著小半个房顶直接掉了下去!
年久失修的房梁架终究是承不住他二人的体重,房顶瞬间漏了个大窟窿。
等摔得七荤八素的崔三平和周宝麟从地上爬起来时,房间里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外来客都惊得呆立在原地。但等人们看清这俩人不像是警察后,又开始乱鬨鬨地开始抢散落一地的票子。胡小兵的几个手下最先反应过来,马上把周宝麟团团围住。
“你俩干什么的,几个意思?”一个刀疤脸拎著一根烧火棍警惕地问道,他们也有点懵,只见过破门而入抓赌的,从房顶跳进来的还是头一回见。更何况,就跳进来两个人。
周围的赌徒有的躲远看热闹,有的趁机开溜,还有的趴在地上趁机在捡钱。
崔三平和周宝麟苦笑地对视一眼,他们想给对方来个出其不意,但是这齣其不意的方式也太狼狈了。
周宝麟听到刀疤脸的问话,昂著头大咧咧地环顾一圈,一副不把刀疤脸放在眼里的表情,站著三七步道:“用你管?叫胡小兵出来!”
说著,他斜瞅一眼崔三平手上的汽油。还好,瓶子没摔碎。
周宝麟给崔三平使了个眼色,意思趁人们没反应过来赶紧砸汽油瓶子。但他看崔三平始终无动於衷,就知道这小子又想玩野的。
崔三平確实临时改了主意,他摔下来的那一瞬间,突然在想,自己为什么要嚇跑胡小兵?他今天那么卑鄙无耻地欺辱自己,就这么轻易放过他,太便宜他了。
想到这儿,他把瓶子交给周宝麟,慢慢挽起自己的袖子,他要等胡小兵出来,亲手收拾他,以报今天被下黑手的仇。
庄家和胡小兵在隔壁房间听见动静就已经往过跑了。
但庄家最先跑到现场,一看这塌掉的屋顶和满地的碎木樑和烂茅草,气地跳脚大骂,连声招呼胡小兵的手下上去先揍崔三平和周宝麟一顿再说。
可任凭庄家如何喝骂,这些打手却没一个敢上前的。
他们当然不敢上前,因为他们看见周宝麟手里举了一瓶看起来很厉害的东西。
“老子手里有半瓶硫酸,谁活的不耐烦就上来试试!”周宝麟原本天生一脸凶相,现在发起狠来,狰狞的面目令在场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崔三平听到周宝麟把汽油故意说成硫酸,本来攒著一股劲在心里,差点儿笑出了声,周宝麟果然是懂得怎么最快震慑住场面的。
寒风顺著房顶的破洞呼呼地往屋里灌,人们除了风声,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周宝麟你诈唬谁呢?”胡小兵扒拉开眾人走上前两步,“带瓶马尿,就想跑这儿来找死?有本事你就泼我,我这儿这么多弟兄,你俩觉得今晚还出的去?”
胡小兵可不吃周宝麟这套,他一边说话一边也挽著袖子往前走了两步,顺便轻蔑地对崔三平嗤笑道:“哟,手下败將,你又来了?”
胡小兵料定这么多人围著崔三平和周宝麟,两人不会轻举妄动。而且硫酸拿酒瓶子装,一看就没常识,这么小个瓶口,怎么可能泼得出来。
他自顾自地嘲笑著崔三平,准备好好想想一会儿要怎么羞辱这两人。
但他忘了,自己面前站的可是崔三平和周宝麟,两个做事不按常理出牌的男人。
只见周宝麟根本不听胡小兵废话,直接把瓶子往墙边的劈柴堆里一摔,崔三平也不知何时將划著名的一盒火柴跟著扔了过去。
胡小兵话还没说完,就傻眼看著汽油带著墙根下成堆的劈柴,嘭的一下腾起火焰。再加上房顶窟窿窜进来的风一吹,火势呼的一下就燎到了旁边几人的眉毛!
眾人见状都低声惊呼,有人最先反应过来,大喊著“失火啦”开始逃窜起来,其他人听到喊声跟著开始叫喊著乱窜。混乱之中,炉子不知被谁撞倒,炉中的热炭滚落到房顶掉下来的茅草秸秆上,被风一吹也烧了起来。
胡小兵没想到这两人这么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更没想到这俩人手这么快。 眨眼的功夫,火势就已经大了起来。他看到自己的手下和周宝麟扭打了几下,就被周宝麟打翻在地。略一琢磨,他觉得自己今天看来是占不到便宜,於是就准备趁乱开溜。
“胡小兵!”周宝麟这时正打得兴起,见到胡小兵要溜,怒吼一声,一个健步衝上去,揪住胡小兵的头髮就把他按在了地上,“三平,绑他!”
囂张跋扈的胡小兵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如今在周宝麟手底下竟然都走不过一招。他连声哀求著,希望崔三平放自己一马。
“春华饭庄那个老头是不是你捅的?我的钱你放哪了?”崔三平从兜里掏出一截麻绳,一边冷冷地连问两句,一边准备先绑了他再说。
胡小兵看见崔三平手里的麻绳,又听出他们问话的意图,终於意识到自己今天要彻底栽在这里了。他刚想恶狠狠地嘴硬两句,却被周宝麟手上用力,一只胳膊差点被掰断了去。
就在逼问胡小兵的这短短时间內,屋內其他人早已逃散,只剩下他们三人。周围火光已经开始窜天,高温的烈焰烤得他们脸上发烫。大风似乎有意助这大火肆虐,崔三平和周宝麟感觉不对,转眼一看,发现这火势似乎已经远远超出自己当初的预料。
就在他二人扭头看周围火势的瞬间,胡小兵趁其不备,快速用另一只手从后腰摸出他那把三棱刺,朝著周宝麟心窝就捅了过去!
周宝麟感觉手里胡小兵的动静不对,回头就见眼前寒光乍现,他本能地鬆开抓著胡小兵的手,身子向后一仰,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刀。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跟你俩有啥关係?!你的钱我还给你,我大不了不要了。你们不要命,我还想要命。再待一会,咱都得烧死在这里!你们放我一马,放我一马!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行不行??”胡小兵衝著崔三平和周宝麟大吼道,他此时被这两人逼到墙边,两边火焰烤的他退无可退,他故作强硬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恐惧。
周宝麟可不管胡小兵嚷什么,他从地上隨手抄起一根木棍就继续朝胡小兵走来。
胡小兵惊恐地张大眼,瞪著火光里朝自己慢慢走来的周宝麟,心里肠子都悔青了。他是真怕了,尤其是眼前这个周宝麟,现在看去就像从火焰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王,专程来收自己的命。自己不过就是抢了崔三平几千块钱,你犯得著为他这么玩命吗?他想不明白眼前这俩人到底是哪里吃错药了,为什么寧愿一起烧死,都不肯放自己一马。以至於往后的很多年里,他只要见到周宝麟,心底都会升起一种发自本能的恐惧。
就在周宝麟要挥著手里的木棍衝上去时,头顶轰隆一声,一根断梁塌落下来。崔三平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周宝麟向后躲开,两人再起身,发现胡小兵身影一晃,消失在火海的另一头。
“他娘的!”周宝麟怒骂著就想往过追。
周宝麟只觉身后一只手一把將他拉了过来,转头一看,崔三平正在冲他大喊:“走啊!別追了!快跟我去拿钱!钱!”
周宝麟这才稍微冷静下来,跟著崔三平跌跌撞撞衝进一间小屋,只见庄家正跪在地上慌里慌张地从地洞里往外扒拉著一捆一捆的钞票。
“你妈的,真是要钱不要命了!”周宝麟一抹脸上的汗,他没意识到他这句话骂庄家的同时,连崔三平也一起骂了。
兄弟俩心有灵犀,一个箭步衝上去,抡圆了脚面对著庄家就是两脚。
“饶了我!饶了我!我给你们钱!我给你们钱!”庄家尖叫著在地上乱爬。
“滚!”周宝麟拎起庄家,直接把他搡出门外。
那庄家看了看血眼圆瞪的周宝麟,又看了看正在埋头装钱的崔三平,抱著门框死活不肯走。
周宝麟仰头怒嘆,下了极大的决心,这才狠狠抡出一记老拳,把庄家打的瘫软在地。他明明知道自己这一拳下去,庄家这条命可能就交代在这火海里了,但是他今天为了崔三平已经做到了这种地步,现在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此时的崔三平已经把这庄家的小金库全部搬空,整整装满了两个小麻袋。他扔给周宝麟一袋,起身就准备走。但看了看躺在地上还在昏迷的庄家,又对周宝麟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一手抱麻袋,一手拖著庄家的一只脚,朝著房连房的煤房通道拐去。
煤房通道果然如周宝麟所说,十分不禁撞。两人只合力撞了一下就塌了,钻出来的同时把那庄家也拽了出来。
这个通道在整个赌窑的最后排,这里火势还不算大,来往救火的人几乎都在前排路面那里。两人正想合计接下来怎么办,庄家悠悠转醒。
周宝麟见状揪住庄家的脖领子,问出了一句直击对方灵魂的深刻问题:“要钱要命?”
“要命,要命。”庄家点头如捣蒜。
“是我俩救了你的命,不然你他妈今晚就烧成炭了。懂吗?”周宝麟威胁道。
“懂!懂!你就是我大哥,我亲大哥!这些钱就是谢谢大哥的救命钱,送你们,都送你们!以后有机会,我一定找你拜码头!”庄家倒是不傻,这时候哪敢较真自己当了冤大头,非常上道的一个劲地点头答道。
“拜你奶奶个腿!滚吧!”周宝麟拽起庄家,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看著庄家一溜烟就跑进后面的胡同里没了影。
崔三平从麻袋里掏出四捆票子揣在怀里,然后把麻袋交给周宝麟,说道:“拿著钱快跑!”
“那你呢?”周宝麟既担心又不解。
“我绕到前面去跟人们救火。”崔三平故作轻鬆地说道。
“什么?!”周宝麟以为自己听错了,心道崔三平这又是玩的哪出?这压根就不是之前计划好的啊!
“你回去跟宝麒匯合,找地方把钱先藏好。”说著,崔三平拍了拍周宝麟的肩,“我就在这儿帮忙救火,顺便等警察过来!你和宝麒藏好钱就回家躲躲,不要再过来了!快去!我心里有数!”
周宝麟大概能猜出崔三平想要干什么,他不想丟下崔三平,但他同时又相信崔三平的判断。大火已然失控,两人可能已酿出了大祸。但是两个人总不能这一晚上白忙活,总得有一个人保全下来。至少,得有人把钱拿回去吧。
周宝麟执意要自己留下,但是始终拗不过崔三平。眼看火势烧了过来,最后周宝麟气地一跺脚,两人不再多说,分头拔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