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这样”
过往真相揭开,阮梅只觉得一口大锅穿越时间,正確扣在了该扣的人头上。
也就是她自己。
当年没有给自家学生解释的空间,便將问题归根於他,降下惩罚。
没想到,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她自己。
是她亲手缔造的一切。
两年多的醉后所作所为,早已在气血方刚的少年心中埋下一颗种子。
这颗种子歷经时间推移,逐渐发芽,成长
自己口中说出的那些相同或类似之言,祁知慕听了许多次,已成习惯。
他的梅花酿,四年份与五年份都会喝醉,三年份却不会。
阮梅现在终於可以確定,经由自家学生酿出的梅花酿,绝对是一种消耗型奇物。
奇物效果不会跟你讲什么道理,多是突破认知的特殊效果,碰了就会中招。
若不特殊,又怎会被称之为奇物?
记忆画面中,祁知慕听到老师那句语气冷如寒冰的话,毫不意外愣在原地。
甚至,忘记鬆开手里握著的脚踝。
“还不鬆手?”
祁知慕条件反射般照做,仍旧是呆呆的模样,没有说一句话。
直到被老师丟入禁闭室,他才意识到一些事情的真相。
“五年份…四年份…三年…原来如此”
听著祁知慕的低喃,目睹他被目不能视的黑暗环境吞噬,阮梅心中一痛。
阿慕的声音,宛若失去灵魂的人偶。
不
他留下的人偶,说话语气都比他这断断续续的几个字有人味得多。
接下来五日,祁知慕都在没有丝毫光线与声音的环境中度过。
只有经歷过长期处於绝对黑暗与寂静下的人,才知道这种惩罚有多么难熬。
称之为对心灵与身体的双重折磨,都绝不为过。
那时,祁知慕的病虽然治好,但他並不知道留下了后遗症。
不定期服用特殊药物,会失去体感。
触觉、嗅觉、压觉、味觉、温觉、痛觉等等
阮梅对此记得很清楚。
五日时间,她都没有给祁知慕用药。
直到第六日才结束禁闭处罚,將药物续上。
当时,少年蜷著身子缩在角落,眼神呆滯无光。
若非早年治病增强过体质,五日时间不吃不喝,祁知慕决计无法熬下来。
儘管如此,他的状態也和失去灵魂,只剩一具空壳的人没太大区別。
就算续上特效药,也是足足两日过去才开始恢復体感。
当年自以为这是让学生遵守规矩,铭记师生正確相处礼仪的处罚,没什么大不了。
如今回首过去,重新目睹一切,阮梅才知道——
当年所作所为究竟多过分。
祁知慕本就处於容易失去对『存在』感知的黑暗中,还要叠上失去体感的症状。
那种体验,光是想像都难免身体颤抖。
之后,她是怎么做的呢?
“休息冷静几天时间罢,下次再犯,我会直接把你丟到宇宙去。”
面无表情丟下这句话,她便离开了少年的房间,继续埋头扎入自己的研究中。
祁知慕恢復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又做过什么,一概不知,也一概不问。
三天后,祁知慕走出房间,一如既往尊敬老师。
就好像那次逾矩从未发生过。
自家学生认识到不对,知错就改。
…她当年是这么认为的。 现在看来——
阮梅心中有著预感,那三天绝对发生了她所不知道的大事。
紧紧注视过往画面,一连两天过去,躺在床上的少年没有动弹过分毫。
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宛若死尸。
阮梅看在眼里,鼻翼酸涩,悄然攥紧了手。
阿慕那个样子,著实让人…心疼?
她不確定是不是这种心情,应该是吧
直至第三天,祁知慕早已乾涩破裂的嘴唇方才微微蠕动,发出几乎难以听见的低音。
“原来一切…只是醉酒之故”
少年起身下床,歪歪扭扭没走两步路,整个人向地面摔去。
然而,他似乎感受不到任何痛感,再度起身。
步履蹣跚继续朝某个方向前行,期间又摔了好几次。
可他仍旧一副没有任何感觉的样子,行尸走肉般抵达房间內部的个人研究室。
最后,停在一台设备前。
乾枯到隱约可见骨节的手指,缓缓在不同按键上敲打,编译程序。
阮梅循著望去,一眼认出那程序与记忆刪减有关。
当年祁知慕对记忆的相关研究不过皮毛,却一口气写出了封存特定记忆的序列编程。
那种编程不成熟,存在严重副作用。
记忆封存的过程就像是剥丝抽茧,將相关记忆一点一点抽出,隔离。
最后扔出潜意识,绑上『巨石』沉入记忆深海之底。
不破开海面,就永远不会想起。
程序执行期间大脑如受万蚁啃噬之痛,意志力不足的人,甚至记忆还没封存完毕,就会被剧痛折磨成疯子。
可祁知慕呢?
他往脑袋贴上相关仪器,缓缓按下开始键。
可怕的剧痛开始袭来,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就好像,感觉不到大脑像在被无数蚂蚁啃噬。
祁知慕背部贴合中控台,一路往下瘫坐到地面,低声呢喃。
“给老师喝的梅花酿,一定不能超过三年份”
“老师…绝对要尊敬”
“规矩…一定要遵守”
整个过程中,祁知慕再无多余反应,心死般的孤寂將他周身笼罩。
黯淡的褐色瞳孔中失去了一切神采,两行泪水溢出眼眶。
“老师是个骗子”
少年终究合上双眼,身子朝侧面倒下,意识彻底陷入沉寂。
等到重新甦醒时,他吃力爬起身,神採回归双眼,茫然环视周围。
“我怎么躺在这里…?”
“嘶…好饿…好冷”
祁知慕声音虚弱,推开房门走出。
隨著那扇门发出的咔噠声,那个深爱老师的少年,被永远封印在了门后。
走出去的他,重新变回了遵规守矩,尊敬老师的好学生。
“”
强烈的窒息感,迅速笼罩了阮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