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刑警支队,办公室。
十几本厚厚的笔记本,摊满了整张巨大的会议桌。
曾可叼著烟,一脸“生无可恋”地瘫在椅子上。
“我靠,陆离,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李队这家伙,不去当作家真是屈才了。”
“这得写了多少字啊?评个劳模都绰绰有余了。”
他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纸页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迹。
还有各种手绘的现场图、关系图,标注得极其详细。
“这毅力,我反正是服了。”
陆离没搭理他的贫嘴。
他已经沉浸在了李武的日记里。
他从第一本开始看起。
日记的开篇,记录的是三年前的第一起案子。
死者,王红梅。
手法极其残忍。
李武在日记里写道:
【9月7日,晴。出现场。味道这辈子都忘不了。死者叫王红梅,很年轻。】
【凶手是个高手,现场没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干净得让人发指。】
【9月15日,阴。排查了王红梅所有的社会关系,男朋友,前男友,同事,客人】
【没一个有作案动机。这案子邪门了。】
【10月3日,雨。一个月了,毫无头绪。】
【我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凶手就在暗处看着我,嘲笑我的无能。
陆离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他能从那冷静克制的文字里,感受到李武当时承受的巨大压力。
翻到中间,他看到了关于家庭的记录。
【11月20日,晴。又和莉莉吵架了。她说我两个月没回家,孩子都不认识我了。】
【她说我如果再这样下去,就跟我离婚。我没法跟她解释。】
【我怎么解释?说我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死者,连家都不要了?她不会懂的。】
【11月21日,阴。昨晚在办公室睡的。梦到孩子了,他冲我笑。】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我对不起他们娘俩。但我不能停。我停了,王红梅就白死了。】
曾可凑过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又点上了一支烟。
“唉,干我们这行的,有几个能家庭美满的。”
“不是我们不想,是真没那个时间。”
“两头都想顾,最后两头都顾不上。”
陆离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很快,第二起,第三起凶案接连发生。
【3月5日,雨。又死了一个。手法一模一样。这是连环杀人案,没跑了。】
【凶手是在向我们示威。】
【3月10日,晴。市局成立了专案组,程局拍着我的肩膀,说压力别太大。】
【我怎么可能压力不大?全城的老百姓都看着我们呢。】
日记的记录越来越压抑。
省厅派来了专家组,联合办案。
但案子依旧没有任何突破。
凶手就像一个透明人,在城市里肆意妄为,却不留一点痕迹。
更糟糕的是,他们开始有伤亡了。
【5月18日,大雨。小孙没了。跟踪一个嫌疑人时被反杀。】
【狗日的!那根本不是嫌疑人,是凶手故意抛出的诱饵!】
【他就是想杀警察!这个疯子!我要亲手宰了他!】
陆离看到这里,手指停住了。
那个疯子,从三年前开始,就把警察当成了猎物。
李武的牺牲,不是偶然。
是这场战争的延续。
再往后,专案组又牺牲了两名警员。
迫于巨大的压力,市里采取了最笨也最有效的办法。
全面提升安保等级,大街小巷,24小时无死角巡逻。
这一招果然奏效了。
凶手销声匿迹。
再也没有出现过。
一年,两年
案子成了悬案,专案组解散,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李武也在那之后不久,递交了辞职报告。
所有人都以为,他被这个案子彻底击垮了。
但日记的后半部分,却揭示了另一个真相。
李武从未放弃。
【辞职第一天。莉莉很高兴,儿子也很黏我。我知道我该享受生活了。】
【但我闭上眼,就是王红梅,就是小孙他们。这事儿过不去。】
【辞职一个月。我开始自己查。】
【程局在暗中帮我,他给我开了许可权,我能看到最新的警务通报。】
【他说,他也相信,那个魔鬼,一定会再回来的。】
陆离飞快地翻著后面的日记。
大部分都是李武对旧案卷宗的重新梳理和分析,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推测。
直到,陆离翻到了三个月前的一篇。
【8月12日,晴。今天去了“湖畔丽都”。那个地方,有问题。】
【我好像抓到了一点线索,但还很模糊。】
湖畔丽都?
本市最高档的别墅小区之一。
陆离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立刻翻到下一页。
那一页,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却被李武用红笔重重地圈了起来。
【窦村征地事件。】
陆离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靠,你这是什么表情?便秘解决了?”
曾可看着陆离突然变化的脸色,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陆离没有理他,直接合上日记本,站了起来。
“曾队!”
“啊?”
曾可被他吓了一跳。
“你小子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人吓人,吓死人不知道吗?”
陆离根本没听他废话,语速极快地命令道:
“立刻!”
“马上!”
“调出‘湖畔丽都’别墅小区的所有资料!”
“包括但不限于,小区的建筑图纸、历年的住户信息、物业公司的所有记录!”
曾可愣住了。
“湖畔丽都?那不是个富人区吗?跟案子有啥关系?”
“还有!”
“我要关于‘窦村征地事件’的全部卷宗!”
“最原始,最详细的那种!”
“快!”
曾可被陆离吼得一愣一愣的。
他掏了掏耳朵,满脸都写着“你是不是疯了”。
“不是,我说陆离,你冷静点!”
“湖畔丽都?那他妈是全市屋价的天花板,一平米顶我一年工资,你去那儿查案子?”
“查谁偷了谁家一根金条吗?”
曾可叉著腰,气不打一处来。
“还有那个什么窦村征地,十多年前的老黄历了吧?”
“档案室都不知道积了多厚的灰,你现在要?”
“你小子是真会给我找事儿啊!”
陆离压根没理会他的抱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曾可。
“曾队。”
“李队查到了湖畔丽都。又去了湖畔丽都。”
“然后,他提到了‘窦村征地事件’。”
“再然后,他死了。”
“这不是巧合。”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的线索!”
“也是他用命换来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