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彻把最后一小块沾著黄芥末的面包咽了下去。
他随手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刚才那股子热狗的香味还在嘴里回荡。
但他没时间回味了。
他转身钻进了地铁站,坐了几站路,来到了皇后区的一个角落。
这里没有华尔道夫的香槟和红毯。
只有满地的烟头,还有墙角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尿骚味。
林彻推开了一扇贴满小广告的玻璃门。
这是一家黑网吧。
不需要护照,不需要身份证,只要给钱就能上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劣质清洁剂混合著陈年烟草的味道,熏得人眼睛发酸。
前台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正在看棒球比赛,头都没抬。
“十美元一小时。”
林彻丢下一张皱巴巴的钞票,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左边是个正在打射击游戏的墨西哥小哥,嘴里骂骂咧咧的。
右边躺着个流浪汉,裹着一件发黑的军大衣,睡得正香。
这环境,简直完美。
林彻按下了机箱上的开机键。
风扇发出拖拉机一样的轰鸣声,显示屏闪了好几下才亮起来。
屏幕上沾满了油污。
键盘更是脏得没法看,每个键帽上都包了一层黑乎乎的油泥。
特别是那个回车键。
林彻试着按了一下。
卡住了。
这键盘不知道被泼过多少次可乐,回车键粘得死死的。
他不得不伸出食指,用力在那上面抠了一下,才让它弹回来。
“啪。”
一声脆响。
林彻没嫌弃,他甚至觉得这个声音很悦耳。
他熟练地打开浏览器,输入了一串复杂的ip地址。
那是他预留在阿里云海外节点的“中转网关”控制台。
在这个网关的另一头,连接的正是万里之外、杭州滨江园区里的那个庞然大物——“双十一备用服务器集群”。二八看书徃 追嶵芯蟑截
也就是之前他糊弄老张说“用来做压力测试”的那几千台顶级服务器。
此时,控制台界面上显示著一行醒目的参数:
traffic liit (流量限制): 5000 qps
这是为了配合李默的“清洗低端用户”计划,人为设置的阀门。
这道阀门,把那五百万个想薅羊毛的“穷鬼”,死死挡在了阿里的服务器之外。
“李总,你说这些用户拉低了财报的arpu值(每用户平均收入)。”
林彻从旁边拿起半瓶不知道是谁喝剩下的、已经跑光了气的可乐。
他把它当成了烟灰缸,把刚抽了两口的烟头丢了进去。
“滋”的一声。
青烟冒起。
“那我就让他们回来,帮你重新‘检验’一下财报的含金量。”
林彻的手指在那个油腻的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他编写了一行指令。
不是删除,而是重定向。
那一栏原本被压制的流量请求,瞬间像即将决堤的洪水一样开始跳动。
最后,他的手指悬停在那个粘手的回车键上。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重重地拍了下去!
“啪!”
回车键再次卡死在键盘里,再也没有弹起来。
屏幕上的绿色数据流,瞬间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红。
同一时间。
林彻切出了另一个窗口。
那是他和羊毛党头目“刀哥”的私密聊天框。
他只发了一句话:
“开闸了,不限量。”
做完这一切,林彻往破椅子上一靠,看着那个正在疯狂飙升的上传速率。
旁边那个打游戏的墨西哥小哥突然转过头,看了林彻一眼。
他看林彻又是敲代码又是看数据的,忍不住问了一句:
“嘿,兄弟,修电脑呢?”
林彻笑了笑,指了指那半瓶可乐。
“没,我在给前老板送钟。”
小哥翻了个白眼,骂了句神经病,转头继续打游戏去了。
中国,杭州。
上午十点半。
阿里滨江园区,n4楼层监控中心。
运维老张正端著保温杯,吹着上面漂浮的几颗枸杞。
大老板们去美国敲钟了,家里留守的人不多,气氛本来挺轻松。
直到——
“滴——!滴——!滴——!”
刺耳的蜂鸣声毫无征兆地炸响。
老张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裤裆。
“操!怎么回事?”
他顾不上擦裤子,猛地扑到监控台前。
那个原本沉睡的、为了双十一准备的核武库,现在的cpu占用率直接飙到了99!
旁边的实习生吓得脸都白了:
“师父!备用集群又启动了!”
“是不是林彻那个产品经理?他上个月不是说过要做什么‘全链路压测’吗?”
老张盯着屏幕,眼皮狂跳。
上个月,他在机房抓到过林彻一次。
当时林彻确实在跑脚本,还用“模拟真实黑客攻击”这种鬼话把他忽悠过去了。
他也因为嫌走流程麻烦,就默许了林彻借用备用资源。
“这小子疯了吗?”
老张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吼道: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不知道吗?老板在路演啊!他挑这个时候搞压测?”
“快!给他打电话!让他把脚本停了!”
实习生手忙脚乱地拨通了内线电话。
没人接。
再拨林彻的手机。
关机。
“师父不对劲啊。”
实习生指著流量分析图,声音开始发抖。
“这不像是模拟脚本”
“你看这个来源ip分布全是真实的微信端入口!”
“而且这个数据包的体量每秒三百万次并发?!这他妈哪是压测,这是全中国的羊毛党都在往里冲啊!”
老张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突然想起来了。
林彻手里的那个“微拼团”项目,名义上是卖出去了。
但是交割期有两个月。
在这两个月里,林彻以“数据迁移技术难度大”为由,申请继续租用公司的备用集群作为“过渡服务器”。
那个签字审批单,还是李默亲自签的字!
为了省事,为了不影响双十一的主架构,这套备用集群是直接挂在核心交换机上的!
“完了”
老张看着主站的延迟数据开始飙升。
天猫首页打开速度延迟3秒。
支付接口响应超时。
因为备用集群吸干了核心交换机的带宽,主站的业务被连累了!
这根本不是压测。
这是特洛伊木马。
那小子把五百万个强盗,直接放进了阿里的后花园!
纽约,华尔道夫酒店。
李默被电话铃声惊醒的时候,梦里的钟声还没敲响。
他头痛欲裂地从地上摸起手机。
屏幕摔裂了,显出老张的名字。
接通的一瞬间,老张歇斯底里的声音就冲了出来:
“李总!微拼团炸了!”
“备用集群被流量打穿了!主站被拖累,现在全线卡顿!”
李默脑子还有点懵,下意识地吼回去:
“什么备用集群?那个项目不是已经剥离了吗?为什么还在用公司的服务器?”
电话那头,老张都要哭了:
“李总!那是您签的字啊!”
“《关于微拼团剥离期间技术资源支持备忘录》!”
“您当时说,只要林彻能把那五百万低端用户清洗掉,可以让他在备用集群上过渡两个月”
“现在那些用户全回来了!全是活人!服务器根本扛不住!”
李默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是的,他签过。
当时为了让林彻配合做假数据,为了让那份漂亮的招股书能顺利诞生,他确实给了林彻很多“方便”。
他以为林彻是只听话的狗。
给了骨头就会摇尾巴。
但他忘了。
狗急了是会跳墙的。
而林彻不是狗,是一匹一直披着狗皮的狼。
“拔线”李默咬著牙,声音都在抖,“把备用集群的网线拔了!”
“拔不了啊李总!”
老张绝望地喊道:
“为了双十一的高可用性,备用集群和交易核心系统走了物理硬连接!”
“如果不拔,主站只是卡顿;如果拔了,可能就是瘫痪!”
“这正是路演的关键时刻,谁敢担这个责任啊?!”
李默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屁股坐在了地毯上。
地毯很软,但他却觉得像是坐进了冰窖里。
就在这时。
“砰!砰!砰!”
套房的门被人砸响了。
助理带着哭腔的声音传了进来:
“李总!不好了!”
“浑水浑水发报告了!”
“题目叫《阿里的特洛伊木马:被隐瞒的关联交易与崩溃的服务器》!”
“他们他们好像正在直播我们的服务器报错页面!”
李默手里的手机滑落下来。
砸在一堆散落的阿司匹林药片上。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曼哈顿璀璨的夜景。
那些灯光像极了林彻嘲弄的眼神。
他终于明白了。
什么p7卷王,什么产品专家,什么全链路压测。
从入职阿里的第一天起。
那个年轻人就在等著这一刻。
等著在他人生最辉煌的顶点。
狠狠地推他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