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滨江园区的广场上,铺了五十米的红地毯。。
巨大的橙色拱门立在入口,上面写着:【阿里巴巴集团全球发售启动仪式】。
热浪滚滚。
虽然是三月,但这里的空气被无数台转播车的排气管、镁光灯的热量,以及几千名员工的体温烘烤得像个蒸笼。
林彻站在入口的栏杆旁。
他左臂上的红袖标有些松,别针生锈了,扎在衬衫袖口上,留下一小圈黄色的锈迹。
脚边是一箱刚搬来的矿泉水。
箱角磕破了,露出里面印着ipo特供字样的瓶身。
“让一让!车来了!”
保安队长对着对讲机大喊。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
一只手工定制的黑色牛津鞋落在红地毯上。鞋面锃亮,倒映着头顶的橙色拱门。
下来的是个金发碧眼的中年人,西装剪裁考究,胸口别著一枚“高盛”的徽章。
林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那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边沾著刚才搬水时蹭到的灰尘。
“sir, please turn right”(先生,请右转。)
林彻伸出手,指引方向。
口音是标准的伦敦腔,没有任何中式口音的生硬。
那个高盛的高管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在这个中国互联网公司的门口,一个戴着红袖标、搬矿泉水的“保安”,能说出这种语调的英语。
他看了林彻一眼,微微点头,然后大步走向会场。
林彻收回手。
他看着迈巴赫的车牌。
车窗上贴著一张不起眼的通行证:【承销商:a级优先】。
高盛来了。
后面是摩根士丹利,瑞信,德意志银行。
林彻在心里默数。
每一辆豪车的入场,都意味着阿里ipo的承销规模在增加,也意味着他那个刚刚创建的美股空头仓位,杠杆倍数需要重新计算。
“林彻!发什么呆!”
李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把水搬进去!媒体区的记者没水喝了!”
“来了。”
林彻弯腰,抱起那箱三十斤重的水。
箱子很沉。
但他走得很稳。
就像他昨晚在那份全英文的开户协议上签字时一样稳。
会场内。
巨大的led屏幕上,ppt正在翻页。
cfo站在舞台中央,手里的激光笔发出一束红光,定格在屏幕上的一条曲线上。
那是一条昂扬向上的红色折线。
横轴是时间:2014 q1。
纵轴是arpu(每用户平均收入)。
“大家可以看到,”cfo的声音通过顶级的音响设备传遍全场,“在过去的一个季度,我们的移动端变现率取得了突破性的增长。
掌声雷动。
台下的投资人们频频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著这个关键数据。
这就是华尔街最喜欢听的故事:移动转型成功,高质量用户增长。
林彻站在后门的阴影里。
他把一瓶水递给一个满头大汗的摄影记者,然后靠在门框上。
看着那条曲线。
他太熟悉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生态演进”的结果。
那是上个月,李默为了优化财报,勒令他执行“低端用户清洗计划”的直接产物。
砍掉了500万不怎么花钱的“穷鬼”用户,剩下的全是土豪,平均收入当然涨了。
这叫统计学魔法。
林彻从兜里掏出一颗薄荷糖。
剥开糖纸。
扔进嘴里。
“咔嚓。”
牙齿咬碎糖果的声音很轻,但在他耳膜里,这声音盖过了全场的掌声。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
aws的后台监控app上,一条蓝色的曲线也在向上拉升。
【微拼团日活跃用户:102,400】。
那是被阿里“清洗”掉的那些人。
他们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为了几毛钱的便宜,正在疯狂地转发、拼团、下单。
台上的人把“毒药”当成“补药”在炫耀。
而台下的“门童”,手里握著真正的解药。
中场休息。
李默满脸红光地走过来。
他刚刚跟马总握了手,虽然只是在大合影的时候站在第三排蹭了一下,但这足够他在朋友圈吹半年了。
“林彻。”
李默松了松领带,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虽然你之前犯过错,但我还是愿意给你机会。”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
《因公出境申请表》。
“这次去纽约路演,行政部缺个管行李和物料的。你英语是六级吧?跟我走一趟。”
这是恩赐。
在他看来,能去纽交所敲钟现场,哪怕是去搬箱子,也是一种无上的荣耀。
林彻接过那张表。
目光落在“职务”一栏上:
support staff (后勤支持)。
职责描述:负责团队行李托运、物料分发、以及临时性采购任务。
就是打杂的。
“到了纽约机灵点。”李默嘱咐道,“大老板们的行李多,别把箱子弄丢了。这是给你赎罪的机会。”
林彻看着李默。
看着这个自以为掌控了一切的总监。
李默大概不知道,林彻正愁没有理由请假去美国。
他需要去特拉华州注册一家离岸实体,需要去纽约见一位专门做vie架构拆解的犹太律师。
这些事,必须亲自到场。
现在,阿里不仅批了假,还包了公务机和五星级酒店。
“谢谢李总。”
林彻拿起笔,在那张申请表上唰唰签下名字。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我力气大。”林彻把表递回去,语气诚恳,“行李我来扛。”
李默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以为他在利用林彻。
其实是林彻在利用阿里的公务机,去华尔街给自己开户。
仪式结束了。
员工们在排队领取ipo纪念公仔。
队伍很长,大家都很无聊。
有人开始低头刷手机。
“哎,群里发的这是什么?”
前排的一个hr,看着手机屏幕。
是那个“一分钱抢芒果”的链接。
不知道是谁转发到了“阿里滨江二手闲置群”里。
“拼多多?没听说过啊。”旁边的运营探过头,“界面做得倒是挺好看的。”
“一分钱,真的假的?”
“试试呗,反正用微信支付,又不用绑卡。”。
这是阿里的大本营。
这里汇聚了中国最懂电商的一群人。
按理说,他们应该一眼就能看穿这种“低端引流”的套路。
但人性是通用的。
在无聊和贪便宜的双重驱动下,就算是阿里的p7,也抵抗不了一分钱买五斤芒果的诱惑。
“滴。”
支付成功。
屏幕上弹出一个巨大的分享引导:【还差2人成团!分享到群里,立即发货!】
hr顺手就把链接转发到了“周末狼人杀局”群。
一传十。
十传百。
在巨大的ipo倒计时牌下,在马总刚刚激昂演讲过的会场里。
病毒开始了它的第一次变异。
林彻站在角落里。
他看着那一排排低下去的头颅,看着那一根根在屏幕上滑动的手指。
aws后台的数据,跳动了一下。
【 hangzhou (alibaba work): +500】
来自阿里内网ip的新增用户:500人。
这是一个讽刺的数字。
林彻摘下左臂上的红袖标。
那个生锈的别针在袖口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洞。
他把袖标塞进口袋。
转身,走向外面那辆正在等待装行李的大巴车。
“马总。”
林彻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橙色logo。
“您的员工,我就先笑纳了。”